不讓你傷心的新聞學,不值得從事(上):一個職場菜鳥,對所有「新媒體從業者」的提問

不讓你傷心的新聞學,不值得從事(上):一個職場菜鳥,對所有「新媒體從業者」的提問

「遇見你,我變得很低很低,一直低到塵埃裡去......」這是我進入新媒體工作滿五個月的今天,所能說出最深刻的體悟。

歷史所畢業以後,我未按照原先的目標設定,繼續攻讀博士,只因每個熱愛人文的人,都希望自己做的事情是真的(以任何一種可能的形式)與人有切身連結。

歷史學本身曾多次的檢討自己的本質,從過去為帝王將相代言,到大眾史學的勃興,作為後者的信徒,我唯恐自己一頭栽入學術後,會失去與真實社會對話的能力、唯恐自己成為那種滿口「脈絡」、「結構」、「庶民」、「大眾」,只為享受伴隨知識而來的話語權之虛榮學者。

在當代,知識還是不是權力,我尚且不敢斷言。但以知識作為工具,消費與傷害自己聲稱要關懷的對象,仍是當今社會普遍存在之怪現狀。為了「突破同溫層」,看見一個相對完整的世界的面貌,我以完全的菜鳥撞玻璃之姿(非本科系、不曾在相關機構實習、對傳播學一無所悉),一股腦熱的撞進了媒體產業。

一個新媒體從業者的日常

以前寫論文時,我的世界非常寧靜且秩序,時間規律的線性前進;在新媒體工作,我的時間突然間如同失速的雲霄飛車,進入一種失控、瘋狂、圓形的輪迴,且永遠眾聲喧嘩、莫衷一是。我被迫聽說也經歷了各種「困境的重述」──反覆理解、驗證這是一個「數位化浪潮席捲、內容農場當道、新媒體創業維艱」的時代。

一個中生代以降新媒體工作者的日常,是這樣的:

你聽說了許多傳統紙媒出身的前輩的牢騷與崩潰、你聽說了許多同業朋友的「夕陽產業,快逃」說、你聽說了許多業外朋友或沉痛述說或輕蔑笑稱的「鬼島媒體無節操」說,當然更別提你每天企圖接近、溝通、說服的讀者,春天後母般一下誇你是清流、一下用連珠炮似的長文把你罵成街頭鼠輩,不妨自行往生。

無論什麼觀點,大家顯然都被這個議題弄得既暴躁又傷心,讓我不禁產生了一種錯覺,錯以為在這個資訊爆炸、許多人為社群而社群的時代,大家都知道媒體在幹嘛、媒體的現有困境為何,過於老生常談,以致無須多談。無意間把錯覺分享給同業,同業用「你嗑藥嗎」的表情看著我,說:「一種產業有一種困境,外面的人怎麼可能了解?」

「媒體轉型」,至今還沒有解答

是的,媒體──無論是不是夕陽產業,面臨的是所有產業都會面臨的時代挑戰與困境,從業人員們放諸社會,並沒有顯得比較悲情,卻也沒有比較被普遍的接受和理解。這是一篇我以一個入職五個月、毫無成績與建樹的職場晚輩、半社會新鮮人的身分,冒昧寫給所有媒體從業人員的產業討論/提問,也是一篇斗膽寫給「對媒體有批評期待」的讀者的說明。

在 Facebook、Google 兩大企業雄踞廣告霸主的今天,無法平衡廣告、流量與產值的媒體,如何透過適當的轉型,重新找到永續經營的著力點,是當前最重要的難題。個人認為:我們不僅還沒找到明確的答案,還因為太過驚慌或迫切,而必須假設自己早已參透──而如此行為,恐怕對解決問題的幫助不大。

以下,筆者姑且以《端傳媒》於 6 月 14 日舉辦的媒體茶敘為例,談談自己粗糙的觀察與淺見。

「端傳媒 2.0」 的同溫層訴求

一直以高規格產製內容著稱的端傳媒,於今年四月初忽然無預警大裁員,令所有關心傳媒者都相當震驚。在媒體茶敘上,《端傳媒》總編輯張潔平表示,這是一次融資失敗,加上過去《端》所犯的「所有新媒體都會犯的錯」,加總導致的結果。為此,他們以謙卑的姿態,做了一場「活體解剖」,和同業們談論新媒體的可能性,包括「臉書演算法生態裡,媒體的生存之道」與「內容付費究竟是不是答案」。

所謂自剖,《端》並不是第一個實踐者。過去,媒體權威《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已於 2014 年開始,陸續釋出他們的轉型報告,包括 14 年的《創新報告》(Innovation)、15 年的《我們的未來之路》(Our Path Forward)與今年一月的《與眾不同的新聞》(Journalism That Stands Apart)。

《端傳媒》如今想要做與正在做的,與《紐約時報》相去不遠,一言以蔽之,就是「以各種時下流行的方式(製作視頻、舉辦大型活動、販賣商品等),抵達內容變現、訂戶穩定」的獲利模式。

同時,「端 2.0」提出了這樣的「同溫層訴求」:

「如果每個人都必須要有個同溫層,我們想要一個這樣的『同溫層』:
你在意真實,不淪陷於谎言和沉默,
你在意自由,不沉迷於未經審視的歸屬感,
你對世界充滿好奇,想要啟程走一段遠路,或者正在路上回頭望,
你對人類保有溫情,有時候,你看到他們的痛苦,就像看着自己。
這個『同溫層』,不會曲意逢迎留下你,只會以正直與傻氣一直陪伴你。而它同樣也需要你的陪伴,維持一方深刻、誠懇的對話空間。」

什麼是「以讀者為中心」?

如此看來,端 2.0 的定調,其實和《端》的初衷並無不同,甚至和多數新媒體開辦的初衷都是重合的:尊重新聞價值與專業,換言之,追求「優質內容」。然而,綜觀過去媒體的轉型/創業路徑,證明截至目前為止,即使是正在進行轉型實驗的《紐約時報》,都無法斬釘截鐵的說:我們已經找到了新媒體的生存解方。

也就是說,直到《端》努力募資的此刻,屬於新媒體的生存命題,依舊停留在「我們都想做優質內容,但是我們不知道如何成功、會不會成功」(這裡的意思,並非否定《端》乃至其他新媒體的努力,而是要強調這些努力,都還須靜待發酵與檢驗)。《端》的「同溫層說」,是我們都渴望擁有的美好理想,卻不能等同於新媒體的解答。

張總編認為,好內容與「以讀者為中心」並不必然相牴觸:「如果我們敢讓角度變鈍,我膽敢不做銅鑼灣書店,我可能就會失去你。這是一個正向循環。」問題是,什麼是「以讀者為中心」?只是單純關心他們的閱讀經驗,盡力符合,還是做出優質內容,相信讀者會跟進?

我們當然相信,《端》準備做的,絕非一味的討好讀者,而張總編提出的事例,也是建立在「讀者都追求好內容」的假設上。但,許多新媒體長久以來的難題,難道不是「我們想做優質內容,也希望讀者支持」,卻面臨「做了很多優質內容,但無法號召到足夠的讀者」嗎?這個邏輯上根本的矛盾,是我在茶敘現場所不能理解的。

道德制高點,強化同溫層?

此外,新媒體產業走到今天,提出的行銷文案,似乎已經產生了一種慣性,即普遍的使用述說理念的「情感訴求」,企圖以道德制高點感動讀者。而我想問的是:當我們用高度的新聞理想,在說服讀者時,是否也在重製或強化一個同溫層?若然,在同溫層的牆壁越來越堅固時,我們又該如何期待來自社會各階級的、更廣泛的支持呢?

《端傳媒》是可敬的同業,筆者絕對尊敬其對新聞的想像,提出上述問題,並非要檢討《端》或任何一家新媒體的定位與營運,更不敢說自己初入媒體業,有能力提出什麼精闢的觀察,遑論建言。撰寫本文,謹祈願能透過個人的觀察,與同業交流。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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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Cristine Lin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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