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牠蹲下來拉屎,就覺得自己做了決定」──Netflix 第二部德國原創影集,大膽觸碰禁忌話題

「牠蹲下來拉屎,就覺得自己做了決定」──Netflix 第二部德國原創影集,大膽觸碰禁忌話題

狗可沒得選,有些人去找收容所或繁育師,帶狗回家,他以為他選了隻狗,但其實他為狗選了一輩子,牠永遠不會做決定。沙灘漫步還是被栓在院子?帶骨羊肉還是乾糧?去度假還是在城裡過夏天?睡陽台還是跟其他狗搶地盤?牠會不會有小孩?甚至能不能交配?凡事都有人先為牠決定了。沒有出路,可牠根本也不知道,牠蹲下來拉屎就覺得自己做了決定。

繼《闇》(Dark)之後,Netflix 於上週五(7 日)推出了第二部德國影劇作品《柏林犬》(Dogs of Berlin),儘管和《闇》一樣,帶有偵探與懸疑元素;但比起《闇》用廢棄的核能發電廠,建構其虛設如迷宮般的超現實世界,《柏林犬》明顯「寫實」許多,與近日時事的呼應程度,更令人意想不到。(以下有雷,請斟酌閱讀)

Netflix 推出第二部德國片:《柏林犬》

《柏林犬》講述兩個性格大相逕庭的警探──柯特(Kurt Grimmer)和伊霍(Erol Birkan),不得不在彼此排斥的心情下,配合高層指定的「雙組長制」,並肩調查一起高度敏感的謀殺案。

柯特聰明乖絕,行事風格放蕩不羈,經常遊走在灰色地帶;這起案件便是他靠著和高層的關係,逾越管轄權才拿到手的。經常「偷吃步」的他,靠著小聰明操控局面,還曾是新納粹組織的一員;種種可疑行徑,讓觀眾幾乎可以肯定他貪贓枉法。

然而,他在小處的表現,比如替領取補助金度日的舊情人小比照顧孩子,穿著居家拖鞋,一面哄嬰兒、一面在犯罪現場指揮巡警的滑稽模樣,卻又自然地展現出他內心正直而柔軟的一面,令觀眾無法真心的討厭他,是個幽默、討喜的角色。

作為柯特的反差,伊霍拘謹保守,循規蹈矩且說一不二,堪稱警界的模範生,但形象相對柯特較為平面。他本來和團隊一心追捕地方第一大幫派「塔氏幫」,不料一次失敗的行動後,被上層逼迫以「土耳其裔」警探的身分,接手這起全國矚目的大案。

原來,在德國與土耳其的世足外圍賽開賽前夕,德籍土裔的明星足球員歐坎(Orkan Erdem),竟被發現棄屍在草叢裡。為了安撫土裔民眾,避免警方遭受種族歧視的批評,也為了在媒體面言掩飾柯特新納粹的過去,倒楣的伊霍只得硬著頭皮和柯特共事,幫警局做 PR。

隨著案情的推進,他們漸漸發現,由土耳其裔組成的土氏幫、土氏幫的死對頭柯維其幫、柯特父母創辦的新納粹團體友愛會等,似乎全都有謀殺歐坎的嫌疑;另一方面,這座城市裡多數的暴力案件,也總和他們脫不了干係。

圖/截自 Netflix 預告片

劇情三大特點:新納粹、球員之死、賽中賽

上述劇情設定看似老套,實則具有幾個特點,值得一提:

其一,是全劇對新納粹組織友愛會的刻劃,毫無避忌,甚至片頭的主視覺,便採用了納粹的「紅、白、黑」三大代表色──可別小看這三個顏色,第三帝國的美術設計,向來是宣傳納粹精神的重要媒介。

希特勒在《我的奮鬥》(Mein Kampf)中,就花了數頁篇幅,洋洋灑灑、鉅細靡遺的介紹這三種顏色的定調過程,包括他作為軍人,對德意志帝國的崇敬與懷念(舊帝國同樣以這三個顏色作為旗幟),以及這個具有「英雄與榮譽色彩」的組合,是他所能找到最搶眼又協調的搭配等等。

《柏林犬》片頭主視覺。圖/Dogs of Berlin 臉書專頁

此外,友愛會成員們重現了納粹禮、設計了與萬字旗相似的組織旗幟,更在進行內部懲處時,以曖昧的角度拍攝萬字旗。

猶記得今年 9 月,台灣才因「理髮店使用納粹符號做店招」事件,鬧上國際新聞版面,亦引來德國在台協會的「關照」,多少說明了納粹歷史在國際社會上的敏感程度。沒想到在新右派崛起的當代,一部於知名串流平台上行銷全球的德國片,卻自然而然地揭開了這道歷史的瘡疤。

其二,德國隊上兩位土裔明日之星的設定與遭遇,簡直和今年才剛結束的世足賽上,因賽前「和土耳其總統合照」及賽後「德國隊輸球」風波,而不幸淪為眾矢之的的兩位英超球員厄齊爾(Mesut Özil)和京多安(İlkay Gündoğan)不謀而合。

比如外圍賽上,年輕的土裔運動員英勇替德國隊踢平土耳其時獲得的喝采,遠比不上最後罰球射門失敗時受到的羞辱。又比如死去球員歐坎的父母家裡,僅懸掛了他的土耳其球衣,暗示他們並不贊同兒子後來「背叛」原生國家,選擇為德國隊踢球的決定。

唯一和現實有明顯出入、也是全劇最「大膽」之處,在於劇作家毫不避諱在第一集就「賜死」歐坎,絲毫未因事涉敏感而企圖淡化戲劇衝突(及現實中的潛在衝突)。

圖/IMDB

其三,則是劇情設計與球賽的扣連:除了謀殺案的調查小組被取叫「紅牌」,作為劇情伏筆,暗示此一小組意欲透過非正當手段取得領先外,第一季 10 集的影劇命名,從〈VIP〉、〈團隊〉、〈衝突〉、〈主場優勢〉、〈違規〉,到〈越位〉、〈對決〉(Derby)、〈全國賽〉、〈延長賽〉,再到最後的〈慶祝勝利〉──顯然將劇情發展也比作一場足球賽,可見劇作家製造「賽外賽」的用心。

球賽上有階級、有輸贏、有博弈,一如球場外的世界,同樣上演著不同階級、意識形態與身分認同間的角力。

兼任導演、劇作家和製作人的阿凡特(Christian Alvart),在《德國之聲》的專訪中提到:寫作《柏林犬》的初衷,在於顛覆德國傳統電視劇的敘事方式,而他相信,Netflix 非典型的敘事風格(「對事物抱持越私人的觀點越好」),恰巧滿足了他的需要;另一方面,Netflix 的支持,也減輕了他們對於此一題材的疑慮,亦說明了為何阿凡特「膽敢」觸碰爭議性話題。

問題意識貫穿全劇:誰是狗?誰是主人?

《柏林犬》上映不久,影評和討論不多,觀眾反應仍有待發酵。但筆者注意到,在其臉書評價中,有德國網友抱怨新納粹組織的服裝等設定「過時」、台詞陳腔濫調,缺乏新意。

事實上,筆者初看《柏林犬》,也曾一度感到劇情設計單一:一面強調德土兩方的對立,一面又未能拍出對立中的層次。但看到最後,才慢慢發現「德土對立」只是表面,劇中含有比民族主義式的對立更深刻、更具普世性的提問,鋪陳到最後才揭曉:

回到第一集劇末,柯特在馬路上意外撿到了歐坎的米格魯,不禁對狗的命運有感而發:「狗可沒得選,有些人去找收容所或繁育師,帶狗回家,他以為他選了隻狗,但其實他為狗選了一輩子,牠永遠不會做決定。沙灘漫步還是被栓在院子?帶骨羊肉還是乾糧?去度假還是在城裡過夏天?睡陽台還是跟其他狗搶地盤?牠會不會有小孩?甚至能不能交配?凡事都有人先為牠決定了。沒有出路,可牠根本也不知道,牠蹲下來拉屎就覺得自己做了決定。

劇中特意設計了幾個和狗有關的橋段,呼應這段話。比如第三集裡,當伊霍從足球場走出,開心慶祝土耳其的勝利,卻被一群蒙面人痛揍一頓、倒臥街頭時,一隻黃金獵犬悠悠從他面前走過,拉完屎後從容離開......。

和 1985 年電影《狗臉的歲月》(My Life as a Dog)相似,「狗」象徵著生活的身不由己,然而,劇中對於「誰是狗、誰是主人」,並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從對命運無能為力的角度觀之,則似乎但凡人都是狗,只有冥冥中的命運是最大主宰;但從角色階級、強弱的鬥爭關係中,狗與主人的角色又似乎同時存在於人群中並不斷置換。

而直到第一季將完結,我們才哭笑不得的發現:這起一直被視為種族衝突所導致的謀殺案,真正的謀殺動機,卻「只是」因為狗──因為歐坎讓狗在一名退伍軍人家的草地上排泄,對方氣不過,理論過程發生了肢體衝突,不慎削掉了歐坎的手指,慌亂之下,乾脆直接殺人滅口(這也連帶說明了為什麼被柯特帶回家過夜的小狗,隔天會突然腸胃不適,嘔吐出歐坎的斷指)。

儘管不諱言自己對土裔移民的憎惡,但兇手告訴柯特,自己最受不了的,其實是「他們的狗在我的草地上拉屎,花了 25 萬買那樣的車(一台金色的藍寶堅尼),拿來讓狗在我的窮人草地上拉屎!」

有了供詞,可以輕鬆破案的柯特,卻選擇把兇手鎖進浴室,並叫來了搭檔,誠懇地問:假設現在是 1925 年,希特勒還未掌權時,你會殺了希特勒,避免二次世界大戰和大屠殺,拯救 8,000 萬人的性命嗎?對你來說,結果重要,還是手段重要?

如果結果的正當性能夠回頭證明手段的正當性,我們何不假裝還沒破案,利用「紅牌」的資源,順便把你一直想抓的幫派辦一辦呢?至此,全劇的問題意識,早已超越了種族主義的正當性,令人玩味。

影集的另一個主角:城市柏林

最後,阿凡特曾表示,《柏林犬》的主角,除了這些在柏林生活的「狗」(人),也包括這座多元並茂的城市,不禁令人想起了鏡頭屢屢帶到的柏林電視塔(Berliner Fernsehturm)。就連柯特妻子寶拉的小店裡,也掛了一幅以電視塔為主題的醒目插畫,如此刻意的安排,似乎不只是為了提醒觀眾身在柏林,更以這座東柏林時期的建物,強調至今仍然存在的柏林「東西情結」、歷史的今昔對照等等。

有趣的是,這座電視塔的圓球,曾為響應 2006 年的世足賽,被漆成足球的外觀,柏林與世足的歷史距今業已 12 年,它在城市裡留下了什麼?又將如何被延續?或許是《柏林犬》第二季將繼續探討的主題。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Dogs of Berlin 臉書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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