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不需要獎牌了,只想把對體操的愛留下來」──當代女子體操的傳奇:「丘媽」丘索維金娜

「我真的不需要獎牌了,只想把對體操的愛留下來」──當代女子體操的傳奇:「丘媽」丘索維金娜

2018 年「杜哈世界體操錦標賽」的女子競技體操比賽,於本月 4 日正式畫下句點。此次比賽單就技巧難度(Difficulty)與完成水平(Execution)而言,並不十分精彩;甚至在團體與個人項目的比賽中,可說是不分國家、失誤不斷,比如平衡木決賽的 7 位選手中,就有 3 位「落木」。

然而,值得一提的是,本次比賽的結果,打破了不少世錦賽女子體操項目的紀錄:除了得獎名單上破天荒首次出現墨西哥籍選手、加拿大第一次在跳馬項目上奪牌,以及日本初次在全能項目中獲得銀牌(為日本該項目迄今最佳成績),打破近年來體操大國(美、俄、中)制霸天下的局面之外;還有兩位名將的表現,特別受到國際媒體的關注。

她們分別是曾代表 3 個不同隊伍、參加過 7 屆奧運會、擁有 5 個命名動作的「體操長青樹」:烏茲別克選手奧薩娜.丘索維金娜Oksana Chusovitina, 1975-);和 2016 年里約奧運會上一舉摘下四金、休息一年後強勢復出的美國選手西蒙.拜爾斯(Simone Biles, 1997-)。

女子體操界的傳奇: 43 歲「超高齡」晉級世錦決賽

 21 歲的拜爾斯,在獲得本屆世錦賽上四金一銀一銅的成績後,成功累計了自 2013 年以來,第 20 面世界錦標賽的獎牌,與今日的紀錄保持者──俄羅斯運動員霍爾金娜(Svetlana Khorkina, 1979-)並列女子體操項目中,取得最多世錦賽獎牌的運動員;而其中的 14 面金牌數量,已完勝霍爾金娜的 9 面。

另外一方面,與拜爾斯相差 22 歲的老將丘索維金娜,以 43 歲「超高齡」晉級跳馬決賽,成為體操決賽場上年紀最大的運動員——與拜爾斯不同的是,丘索維金娜很早就在「和自己比賽」、「打破自己創下的紀錄」。事實上,在里約奧運會上,41 歲的她已是年紀最大的奧運參賽者。

與男子體操不同,女子體操選手受限於女性的生理條件,職業壽命很短──16 歲即進入「成年組」、20 歲便算「老選手」,多數運動員在 25 歲前就會退休。換言之,她們在賽場上爭奪獎牌的黃金年齡,約莫介於 16 至 22 歲;43 歲簡直是「傳奇」。

因為她的年紀、也因為她曾「以體操挽救獨子」的感人故事(這部分容後補述),在中國的體操論壇上,網友們暱稱她為「丘媽」,甚至連官媒中央電視台的體操解說員進行現場轉播時,也會情不自禁的脫口,跟著喊她一聲「丘媽」。

說了這麼多,平時沒有關注體操或運動賽事的讀者,可能很難體會這兩位選手在競技場上的表現,有何值得一看之處。

筆者希望藉由寫下這兩位體操選手的故事,說明運動比賽之所以能夠感動人心,並不在於技藝本身,而在每個運動員背後掙扎與拚博的生命故事:

大時代下,「丘媽」的璀璨青春

丘媽在成為「丘媽」之前,也曾是賽台上的青春少女、眾所矚目的潛力新星。她在 1975 年 6 月 19 日誕生於蘇聯治下的布哈拉市(今烏茲別克首府布哈拉州),7 歲開始接受蘇聯系統的體操訓練。

1991 年夏天,剛滿 16 歲的她代表蘇聯參加了人生中第一次世界錦標賽,獲得了團體與個人地板(或譯作「自由操」,英文為 Floor Exercise)的兩枚金牌,以及一枚跳馬(Vault)銀牌;更成功完成了一個命名動作:「直體後空翻兩周加轉體 360 度」。

不料比賽才剛結束,同年聖誕節,蘇聯便宣告解體。國際政治的變化,直接影響到了運動員的國籍歸屬和訓練,以致丘索維金娜曾一度以為自己的體操生涯將被迫告終。幸而這些前蘇聯國很快做出了調整,在隔年 2 月的冬季奧運會上,由包含俄羅斯在內的 12 個國家組成了一支聯合隊伍(The Unified Team)應戰。(註)

國籍歸化為烏茲別克籍的丘索維金娜,也入選了這支聯合團隊,參加了該年於巴黎舉行的世錦賽,以及接下來的巴塞隆納夏季奧運會。她在兩次相距僅 4 個月的比賽中,分別代表該隊,獲得了個人項目的跳馬銅牌與團體金牌;後者也是她的第一枚奧運獎牌。

奧運結束後,丘索維金娜開始代表祖國烏茲別克征戰世界賽場──這段時間,她不僅參加了 5 次世界錦標賽和 3 次奧運、以榮譽運動員之姿登上烏國郵票,還在九零年代末,與摔跤運動員克巴諾夫(Bakhodir Kurpanov)完婚、誕下兒子阿力夏(Alisher Kurpanov),甚至在產後僅僅 9 個月,馬不停蹄地登上了雪梨奧運會的賽場──不知是精力旺盛,抑或是求牌心切?

然而,或許是因為體力衰退,也或許是因為家庭生活的變化,看似事業、家庭兩得意的她,始終未再站上奧運領獎台,甚至未進入決賽。17 歲的奧運首秀,已成絕響,這樣的成績,對第一線的競技運動員來說,終究差強人意。

為拿獎金救子,高齡發展「個人全能」

就在丘索維金娜逐漸淡出人們的視線時,一則新聞令她再度受到體操界的注意:2002 年,三歲的阿力夏被診斷出血癌,丘索維金娜面臨醫療資源與個人經濟的雙重短絀──一方面,當時的烏茲別克並無腫瘤專科醫生能夠治療阿力夏,另一方面,即使找到合適的療法,一個沒有健保的家庭,也難以承荷鉅額的醫療費用。消息一出,昔日賽場上的對手紛紛捎來關心,並為她舉辦募款活動。

而作為一個母親,她也沒有被憂慮擊垮:經過一番努力,她先是在德國科隆大學找到了治療的希望,接著宣告以 26 歲這個「不被看好的高齡」,開始發展「個人全能」(All-Around,指在一場比賽中依序完成跳馬、高低槓、平衡木與地板,並合併計分,是所有個人項目中最費體力的一項),只因「一枚世錦賽金牌,等於 3,000 歐元的獎金」。

後來,她雖然沒有如願在全能項目上奪金,卻在接下來三年的世錦賽(2003、2005、2006,2004 為奧運年,按例不舉辦世錦賽)中,奪齊了跳馬項目的金、銀、銅牌。2006 年,為了方便照顧兒子,她乾脆申請入籍德國,並開始為她體操生涯中的第三個國家比賽。

事實證明,德國隊對她的投資是值得的:兩年後,在北京奧運會上,33 歲、名符其實的「丘媽」,在睽違 16 年後,擊敗了比自己年輕 13 歲的中國名將程菲,拿下跳馬銀牌,是當時德國女子體操隊中唯一的奪牌者──這樣的成績不僅令她自己感到驚訝,更令許多年齡只有她一半的對手感到肅然起敬。

時年奪下平衡木(Balance Beam)金牌的美國體操選手 Shawn Johnson 就驚嘆:「我不知道她是怎麼辦到的、她的身體如何堅持得住,我才 16 歲,而我已經全身痛了!」

自然地,丘媽把自己堅持不懈的原因,歸於她的愛子:「我的兒子就是我生命的全部,我知道每個母親都這麼說,但我們的連結很特別。當他生病而我心力交瘁的時候,他是我的動力。」

也因此,當帶著奧運榮銜回到德國的丘媽,獲悉兒子終於康復時,她激動地表示:「(聽到這個消息)有沒有獎牌,真的都無所謂......當你的兒子重獲健康,任何運動員的成就,都無法與之相比。」

 
2008 北京奧運跳馬決賽。影/us015 YouTube 頻道

回歸對體操的享受與熱愛:為自己、而非為奪牌而比

比一般體操選手多拚了十餘年,站上運動賽事的最高殿堂、愛子重病後驚喜痊癒,丘媽的體操故事,似乎可以在這裡圓滿收場。結束體操,她還有機會像多數 20 歲就退役的運動員一樣,開啟人生的「第二春」,體驗過去繁重的訓練中,被剝奪的生活樂趣。

但,丘媽就像是比上癮了一樣,竟然再也隱退不了!不僅如此,她開始參加更多比賽,且屢次斬獲佳績。懷抱著對德國的感激之情,她替德國在世界大賽與歐洲錦標賽上,不停創新紀錄,回報這個國家曾給予她的溫暖與幫助。

「過去,大家都說 20 歲後很難維持(競技狀態),但越來越多運動員 20 歲後仍留在賽場上。我自己在 18、9 歲時卡關,但克服了那個階段以後,我享受比賽的每一分鐘。」更有甚者,當人生漸漸步向中年,比起過去有目的性的爭金奪銀,她更能跳脫得失心,盡情享受體操。

2012 年,她突然宣布倫敦奧運將成為她的體操終點站,賽後將立即退役,結果相信讀者們不難猜測:丘媽反悔了。「真的就是那樣,我晚上說要退役,隔天一覺醒來,我躺在床上心想:『我還沒完成每一件我想完成的事,而且我感覺自己還能再做更多。』」

於是,她又開始準備里約奧運會,並真的在 4 年後躋身決賽,替「驚呆了」的觀眾,表演了因過於危險而被稱作「死亡之跳」(Vault of Death)的高難度動作(拜爾斯曾表示自己壓根不會嘗試這個動作)。

這一跳並沒有成功,使她最後僅列第七──但觀眾和她本人一樣根本不在意,正如同接下來兩年的世錦賽上,沒有人在乎丘媽是否得獎,只要她一現身,全場一概報以熱烈掌聲;隔天的體育新聞和論壇裡,又會增加數篇「為何她讓人熱淚盈眶」一類的文章與討論串。她讓我們不分國籍,一起真誠的流淚,並因她在跳馬跑道上站得太久,以致我們甚至忘了她的年齡。

而當她兩年前說出「我真的不需要獎牌了,我只想把我對體操的愛留下來」的時候,我們才發現體操的本質,原來無關年紀或競技,而是對生命純然的熱愛與奉獻。

 
今年重新代表烏茲別克出站世錦賽的丘媽。影/PIG Channel

註:聯合隊的 12 個國家包括:亞美尼亞、亞塞拜然、白俄羅斯、喬治亞、哈薩克、吉爾吉斯、摩爾多瓦、俄羅斯、塔吉克、土庫曼、烏克蘭和烏茲別克。

執行編輯:莊承憲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PIG Chann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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