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人都如此不同,為什麼要過相同的生活?」──谷中修吾與他的「十二年自我培育計畫」

「每一個人都如此不同,為什麼要過相同的生活?」──谷中修吾與他的「十二年自我培育計畫」

前情提要/專訪谷中修吾:他沒有名片,一人包辦顧問、媒體與行銷──善用「超精英」背景,谷中修吾把國際資源深入日本地方

「雖然我覺得自己的生涯規劃很有系統,但我看了你的訪問綱要,覺得還是從小時候的事開始重新自我介紹一次比較好。」

谷中修吾邊說著,邊從背包裡掏出筆電。原來,他做了一份自我介紹的簡報。

而坐在他對面的我,其實已經認識他 9 年了。

九年前初會:「我想辭職,是想改變日本教育」

第一次跟谷中深談是在泰國某個水上市集的池塘邊,當時,谷中還在 Allen And Booz 當顧問。他穿著白棉衫、白麻褲,留著一頭木村拓哉式的飄逸長髮,英語流利地大談他辭職後的夢想。對照被太陽曬得七葷八素的我,灰頭土臉地抱了一顆椰子、蹲在池塘邊苟延殘喘,谷中自在得如同仙人一樣。

「我辭職的目的,是想改變日本的教育方式。」
「為什麼一個國家的眾多國民,明明特質與夢想都不同,卻理所當然地覺得該進一樣的學校、過一樣的生活?」
我記得,當時谷中這麼說。

這個話題實在太有趣了,我們從天亮聊到天黑、聊到我塞在牛仔褲口袋的 NOKIA 手機就這麼滑入池塘、投奔自由都渾然不覺。

題外話是,在黑白機的時代,我一直誤以為 NOKIA 的開機畫面是一隻恐龍,直到有了這支掉入池塘的彩色機,我才知道原來那不是恐龍,而是兩隻手。

為什麼會想到這件事呢?大概,當時為了緩解谷中想盡辦法替我打撈手機的尷尬氣氛,我沒頭沒腦地對他講了這件事吧。

仙人谷中聽完,掏出他的手機,一邊重開機一邊淡淡地說:「那你之後就會看到蘋果被咬一口。」

谷中、街道、恐龍、iPhone,這個組合就在我的記憶中被連結起來 。

9 年後,對著自製簡報來介紹自己的谷中,令我在心裡忍不住暗暗偷笑:是怎樣「出格」的人才,會需要用一整份投影片來介紹自己的成長史?

工業社會與集體主義,將使每個精彩的個人「結構化」

2015 年,谷中聯合小布施町找上 Google,替 Google 派發個人式街景紀錄裝備給深山中的僧侶、竹林工作者等,讓 Google 街景服務得以深入日本深山溪谷。圖/谷中修吾 提供

在事先寄給谷中的訪問綱要中,我問他:無論街道咖啡、小布施町與谷歌地圖的合作案,甚至在大學執教、為政府策展等等,他認為哪一個專案最能代表自己的「使命」?

谷中從自己的故鄉靜岡縣湖西市在日本經濟高速成長的 1980 年代,鈴木汽車帶來的工業化質變開始講起,細述自己使命感的來源:「汽車工業的擴張,改變的不止街景,會連帶改變整個地區的產業生態。」

原本世代相傳的商店街、農戶,因為土地被收購、年輕一代勞動力投入工業生產,而逐漸被大企業「結構化」,成為冰冷工業社會中的一個個螺絲釘,並漸漸形成相互依存的關係。

「可是人難道都是一樣的嗎?」

谷中以高中時主辦學校文化祭的過程為例:如果每個學生的個性不同、特長不一,理想的社會合作模式應該是凸顯各自的長處、找到相容的合作方法,這才是社會資源的理想分配方式;換言之,每個地方原本都有自己獨特的文化背景、自然資源,而在這方水土滋養下生活的人,自然也會發展出與環境相呼應的價值觀與生活方式。

而這一切在工廠世界中,卻會完全失去意義與色彩。

除了表面上因為工廠擴張帶來的街景質變,更深層的議題則是整個地區生活方式的轉變,這種集體主義式的生活甚至會侵蝕人的思考方式。當「人」的個體價值逐漸淪喪,就無法期待一個社會能在多元價值的碰撞下擦出創意的火花。

在谷中眼中,工業化帶來的社會結構化,與他心中的「理想國」完全背道而馳。他想做的,就是把人的創意、地方的色彩,從朝九晚五的集體生活、大企業掛帥的單一價值中解放出來。

合乎效能的「二刀流」:社會資源怎麼用、用在哪?

他跳到簡報中的一頁,上面用書道的字體大大寫著「二刀流」。

谷中解釋,最合乎社會「效能」的做法,應該是「人盡其才、物盡其用」。企業有企業的資源、人有人的創意、地方有地方的特色,最合乎經濟學中「社會資源最佳分配」的做法,應該是想辦法透過設計合作機制,讓各方資源得到最有效的運用;另一方面,想達成資源最佳利用的前提,是參與交易的各方充分了解「資源所在何方」,所以需要有媒體平台,定期傳遞訊息。

谷中式的二刀流,一刀是解決「資源該怎麼用」、一刀是彰顯「資源在哪裡」。

例如在街道咖啡的案例中,谷中發揮他自己的商業長才,針對東北災區組合屋安置帶來的社會議題,結合星巴克、佳能、松下政經塾、中央與地方政府等產、官、學各家資源,設計出專案式的解決方案。

為了擴大社會效益,他替日本中央政府策劃官方最大級地方創意展「街點」(まちてん),並擔任第一屆的執行主委。卸任後,他每年獨立策劃民間最具規模的地方創意展「Inspire」。

在自己主導的 Inspire 項目上,谷中逐漸把它從「個展」擴張成「交流平台」、策展品牌 Inspire X(從谷中的經歷,推測 Inspire X 系列的靈感來自 TED X)。近期,谷中甚至結合多家企業的資金,加上大前研一先生的資源,開始籌辦地方創生加速器。

在「谷中式生態系」中,透過 Inspire X 系列的主題展,替日本環境省、內閣府,或者縣級地方政府發掘有潛力的地方新創個案,或者中小型的研究專案;策展過程中谷中得以深入了解各地新創內容、掌握地方新創的特長與需求;透過篩選精華放入Inspire年會之中加以發揚光大,並以觀展契機、邀請企業高層列席,藉機瞭解企業端的動向、促成多方合作的新專案。

「谷中生態系」的回饋機制:大眾傳播、專案管理、跨界溝通

谷中以專案為單位,看似跳躍式的作業方式,背後竟是結構精密的「谷中生態系」,各個環節互為因果、環環相扣。

至此,已足以令人歎為觀止。

但是細究原理,「谷中式合作」中,動輒牽動多方層級不同、立場各異的官民組織。不講別的,光是「日本官方組織」中,中央與地方的立場不同、需求自然不一;再者,國考合格的官僚(公務員)與民選政治家(民代)的著眼點也絕對不一樣。

在作者有限的外籍顧問生涯中,福島核災強迫遷離區域的重建問題,中央官僚與地方政客在同一時期,給出截然不同的反應,讓我印象深刻:

中央政府派來的官僚認為當地民風保守、排外,主張透過支付高額獎勵金鼓勵原本住民遷居回當地;當地民代卻表示,原本遷出的居民早已在他鄉落地生根,因此應該把眼光放在外來人口上。

谷中夾在中間,又不隸屬於任何團體,照理來說應該天天在不同組織間狂碰軟釘子、被科層化組織的官僚不著邊際的話術搞得頭昏腦脹才是。即便他已經坦白講明自己的背景「符合社會期望值」,所以任何官僚或者企業經理人與他合作,「對上面都很好交代」,老友仍舊斗膽請教:「這些組織中的官僚、經理人,沒什麼理由需要強出頭多做一事。你究竟何德何能,能夠勞駕他們『多一事』?」

谷中不好意思地招認:「因為我可以替他們任何人中介資源。」

這個答案,是出於義氣與坦白的大實話。不但一針見血地點出一般跨界合作項目的盲點與侷限,更帶出谷中修吾這個人的得以遊走多方的真實角色。

谷中在前文提到的「十二年自我培育」過程中,為自己設計了 3 項學習目標:大眾傳播、專案管力、跨界溝通;為了達成學習目標,他會架網頁、拍影片、演說、策展、企劃、幕僚等等。與眾不同的是,谷中為了「練習能力」,從學生時代就常四處毛遂自薦,而這些被谷中拿來當「修行」的專案,每每成為谷中往下一步邁進的資產。

舉例來說,谷中大學時替日本電台 J-wave 架設網頁,一腳跨足廣播界,稍後甚至自己開頻道當起 DJ。後來,類似的故事也發生在平面媒體、廣告圈等等。因此,他個人本身就擁有多元資源得以回饋給官僚、政客、企業主;而新的緣分與合作,往往又能累積不同的資源。

漸漸的,谷中不僅能夠透過策展把各方資源串連起來,形成「谷中生態系」,他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個龐大的生態體。

原本的訪問綱要中,有條題目問:「跳躍於教授、廣告導演、策展人、DJ、政府顧問等身份之間,究竟哪種職業最能代表『谷中修吾』?」

然而,隨著對「谷中生態系」的說明,這條問題的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谷中送我到車站的途中,我忽然想起初識時的記憶組合:「谷中、街道、恐龍、iPhone」。9 年過去,依舊穿著白衫、在嚴冬的寒風中揮手告別的谷中,與初識時定格在腦海中的印象,竟意外地完美接合了起來。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谷中修吾 提供

異鄉人的天堂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