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大砲,轟麻雀」?我在香港,目睹與外媒報導天差地別的運動現場

「用大砲,轟麻雀」?我在香港,目睹與外媒報導天差地別的運動現場

香港反送中運動持續至今過月餘,從外國媒體報導中窺見的衝突規模與矛盾,均不斷擴大──從「溫和有禮見」到看見救護車會自動開道的抗議群眾,轉為報導中「機場追打中國人」的暴力行動;抗議群眾間的關係更從彼此幫助,到互相猜疑──從新聞中,我所看到的,是個深深被撕裂、皮開肉綻流著血的社會。

與此同時,亦有人發出不平之鳴,指出公權力的暴力:從 6 月開始,「警察臥底假扮示威者挑釁」、「公安穿黑衣混入抗議人群」、「便衣警力暴打民眾」等情事接連發生。

隨著時間戰線拉長,港警代表的「公權力」逐漸無限上綱:從近距離射擊、逮補、到現在相關議員與抗議領導可以大量名正言順「被消失」、香府可以名正言順使用藍色水柱「染色示威者」以「方便日後逮補」。

輿論中,開始出現正反兩面的極端論述:

「香港市民是暴徒,港警用行政權捍衛治安,屬於合當。」
「香港警察濫捕、濫攻,過度使用武力,屬於失當。」

如果毫不經過論述,就選邊接收資訊,批評某一方好棒棒或好壞壞,有恐淪入二元意識形態;所以,要討論這個問題,就要先檢視這個事件中,警察執法是否過當的前提:

警察執行警權的合理是由,是「維持社會秩序穩定」;換言之,當社會出現威脅多數市民人身安全與生活品質穩定的對象時,警察可以合法警告、跟監、逮補甚至臥底,換言之就是出現滋事黑幫或者暴徒時,警察做上述的一切都合理。

所以,問題的核心是:究竟抗議者的行徑,算得上「暴徒」嗎?

728 在現場,目睹與「外媒」報導天差地別的畫面

回顧我人在香港的 7 月 28 日,集會約從 4 點開始。

5 點多時中環附近交通還算正常。我被氣溫熱到躲進上環酒吧吹冷氣,一群外籍酒吧員工用 iPad 連上投影螢幕,播放 Youtube 警民衝突的畫面,地點就在兩個地鐵站外的金鐘。等到太陽終於下山後的 7 點,當我回到中環想攔計程車,才發現主要幹道皇后大道與德甫道一帶都封街了。

而近在眼前的這場遊行,音量卻完全洗刷我對「集會遊行」的定義:從橋下穿過的群眾們幾乎悄然無聲。7 月 28 日當天適逢週日菲律賓姊姊們休息,天橋上菲律賓姊姊們一群群圍坐著,唱歌、跳舞、打牌;橋下是封街的中環,少了叮叮車與喇吧,黑衣人一片無聲。

眼前的群眾與我所讀過的中、西、日媒體上報導的激烈抗爭場面截然不同,從天橋下走過的群眾們沒有隊形、沒有口號。他們被口罩遮蔽去了大半的臉龐,卻看得出大多很年輕,在偌大的德甫道上三三兩兩,緩慢地步行著。在霓虹燈的襯托下,這群黑衣年輕人更顯得瘦小而沉默,簡直無法相信眼前的群眾,就是被媒體廣泛報導的「暴民」,我甚至懷疑這群人是怎麼抵抗催淚瓦斯。

華燈初上,熟悉的蘇活區在週日有點冷清,中環封街了,無論在擺花街或荷李活道,伸手攔車總被比自己更辣更高大的人影「截胡」,只好一路往上走到堅道。

夜色漆黑中,計程車一路往西,卻不斷遇上閃著警鈴呼嘯而過的消防車。一輛、兩輛、三輛,刺耳的聲音劃破港大大學城的靜謐,到了薄扶林墳場邊等號誌燈時,仍有數不清的消防車不間斷地往中環狂飆。

回想天橋下安靜蒼白的群眾,腦中忽然浮現《色・戒》的結尾:王佳芝坐著黃包車,彩色風車隨風轉呀轉、坦克不斷擦肩呼嘯而過。

「回家嗎?」
「嗯。」

恍恍惚惚間,四方封鎖線拉開,就此劃入鐵幕之中、深淵之前⋯⋯。

在討論「香港運動者是否為暴民」之前,請參考台灣遊行

7 月 28 日之後,支持抗議市民的臉書同溫層開始大聲疾呼「黑警濫權」,質疑警察在短時間內狂丟 800 枚催淚彈與射擊女性左眼等行為屬於過度執法;但在平行宇宙微信朋友圈中,內地來的港漂們大肆譴責「香港暴民」惡行,並且用行動參與「630阿sir我撐你」。

事件的爭議點,在於警察是否執法過當?究竟「合當」的評判基準在哪裡?

只要在法治社會中,這便是個任何法律判決與行政命令執行前,必須反覆自我辯證的議題。法學精神上甚至有個專有比喻「不可以用打砲打麻雀」,換句話說,如果對手是輕量級入門款,那派拳王阿里出來就有失「合當」。

因此第一道檢討標準,要來鑑定一下香港警察對於「暴民」的標準。

在此之前,讓我們先來回味一下近年號稱「台灣史上最大的自發性社會運動」──2013 年洪仲丘事件引發的 25 萬人總統府前抗議:

為記性不好(或者對岸翻牆過來)的人補充說明一下:洪仲丘是位大專畢業的中華民國義務役役男,退伍前兩天卻因國軍疑似懲處過當、涉嫌虐待致死。事後軍方閃爍其詞,引發台灣全民公憤,自發性聚集 25 萬人到總統府前替洪仲丘送葬。

當年現場的聲量、民眾自備的道具數量,完全超越了香港運動現場──即便如此,也沒有任何台灣警察跳出來,指這些關懷社會的民眾是「暴民」,或者試圖對他們丟催淚彈⋯⋯與香港抗爭的對比之下,我深切感到台灣的街頭抗議文化,實在是身為台灣人的驕傲。

再把鏡頭轉向香港 818,可謂「大砲轟麻雀」的經典案例

相較之下,在香港,即便是共同經歷警察縱容黑幫在元朗無差別暴打市民、被 800 多枚催淚彈連續轟炸兩個月、第一線醫護人員靜坐抗議警察執法殃及老弱婦孺⋯⋯民怨理應到達沸騰點的 818「止黑暴制警亂」,香港的示威遊行仍是長這樣:

同樣的移動速度、音量,整體群眾構成與我隨手在 728 拍下的影片相比,差異幾乎只有遊行民眾密度而已。

不同人、在不同時間點,隨機側拍的兩次香港遊行現場,畫面卻如此接近──假設這就是香港遊行的常態,而香港行政單位仍要堅稱這種遊行組成叫「暴民」,身為台灣人的我只能表示閣下見過的世面實在太少了,不要在公關室丟人現眼,如此聲明讓人誤以為香港警察不是社會認知有障礙、就是能力弱爆了。

如果這種抗議等級叫做「暴民」級,需要動員香港警力全副武裝對抗的話,我真的很懷疑香港黑幫電影都是腦洞大開的傑作。是時代改變了嗎?如果這些緩慢移動的民眾需要勞師動眾狂掃 800 發催淚彈的話,那對香港警察來說,古惑仔豈不是「超級賽亞人」、需要宇宙戰艦來支援?

可惜,以目前紀錄來看,宇宙戰艦未曾駕臨香港。過往,香港警察的英勇事蹟不但享譽世界、薪資更是稱霸亞太──可見香港警察戰力不差、社會認知也沒問題;那麼面對安靜群眾,卻「指良(民)為暴(民)」,用棍棒追趕、800 顆催淚彈伺候,導向的結論只有一個:大砲轟麻雀,香港正式失去了法治精神。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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