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幕後的女性,被遺忘的「翡翠夫人」黃蕙蘭女士

時代幕後的女性,被遺忘的「翡翠夫人」黃蕙蘭女士

週末,東京下了一整天的雨。

不想工作,在家讀著莊祖宜的食譜《簡單,豐盛,美好》。一段無關食物的段落意外地吸引了我的目光,那是段有關家宴食譜的紀錄:

原來,因為交際經費有限的關係,身為美國外交官配偶的莊祖宜,時常必須在「巧婦米不足」的情況下構思體面大方的「家宴」菜單,讓先生在家宴請各方人士。莊祖宜在文中小吐苦水:外交官的交際經費不足、無法請外膾,只好有請廚房裡的人類學家出任務;即便如此,捉襟見肘的預算時常讓莊祖宜必須用私房錢(來自美國外交官夫人在成都街頭賣藝的打賞、與台灣出書的版稅收入)「倒貼」外、夫妻為此近乎干戈相向。

另一方面,領事人員應代表國家應酬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但動輒需要攜伴盛裝出席的場合,也讓配偶對如何在捉襟見肘的置裝預算中打扮得體、以免斯文掃地傷透腦筋。

祖宜是遠嫁美國外交官的台灣女子,她的文字卻讓我想起 100 年前另一位嫁予中華民國外交官的女子,她早在宋美齡之前,協助丈夫打入歐美皇室精英社交圈,把人生最精華的 38 年的青春貢獻給中國民國外交。

她早鞏俐 50 年,美貌與風格讓她為西方主流媒體塑造了一個遠東的綺夢──從1920s, 30s, 一路到40s蟬聯 Vougue 雜誌最佳衣著超過 30 年;她出身南洋首富,傾家族全力資助丈夫的外交事業,讓近代中華外交得以不受政權異動干擾。

她是黃蕙蘭,中國外交之父顧維鈞的妻子,更是顧先生外交事業的合夥人。

美貌與風格讓她為西方主流媒體塑造了一個遠東的綺夢──從1920s, 30s, 一路到40s蟬聯 Vougue 雜誌最佳衣著超過 30 年。圖/維基百科

南洋首富女兒,傾全力支援「中華民國外交」

同理黃蕙蘭的貢獻前,請試想一下下面的情境:

假設在今日的台灣,有位像類口譯哥般的青年才俊,遇上精通 5 國語言以上的,呃⋯⋯假設「類,Jamie Chua」(新加坡名媛)好了。

來自南洋的類 Jamie 嫁給代表國家門面的類口譯後,必須開始主辦大大小小的外交晚宴。
但是外交使館破舊,甚至有時類口譯被派駐到從未有過使館的國家。

從小流連歐洲貴族圈的類 Jamie 回想歐洲各國氣派的使館,難以置信在這種破落環境下可以跟友邦平起平坐,於是自掏腰包購入豪宅充當使館;類 Jamie 沒有經過台灣文化洗禮,怕裝潢無法體現台灣文化底蘊,派人考察板橋林家花園、自己飛了全組木工工匠與杉木來復刻;出席各國使節晚宴,類 Jamie 敏銳察覺到正統旗袍裝扮對強權國家來說,充滿民俗風情但總像 cosplay 般彆扭、難以取得社交上的尊重,於是她翻出壓箱底的 Catier 鑽冠、翡翠與步搖,混搭西式皮草與絲羅,豔驚四座、為學者型的丈夫迎來注目。

日復一日,類 Jamie 就這麽為中華民國外交貢獻了 37 年的青春,直到她來自娘家源源不絕的金援因父親過世而終止,接著,她那外交官丈夫果斷地甩了她,與小三結婚去了。

上面的故事雖是現代的虛構,但是黃蕙蘭 100 年前所面對的現實,卻比故事更嚴峻與殘酷:在北洋軍閥亂政、列強割據之下,當時的中國對內都難以主張主權,更何況對外。黃蕙蘭在回憶錄中描述,當時中國派往歐美的領事人員,大概每隔兩年就會換血一次,理由舉凡家裡太太生孩子到父老生病都有;實情則是軍閥政權異動,各國習以為常,因此更不把中國大使當一回事。

國家沒主權、沒預算、還不被當回事,縱使顧維鈞天縱英才、也不敵政權異動時一次次北京新政權撤換使節的詔令。

黃蕙蘭沒有坐以待斃的時間,她用富商家庭培育出的手腕、加上一筆筆來自娘家的金援居中斡旋:顧維鈞在朝時在歐美與皇室交遊,打好外交關係;顧維鈞下野時,她四處蒐羅奇玩珍寶,與當權者往來應酬。從英國皇后(現任女王她媽)到孫中山、張作霖到宋美齡,中外近代所有風流人物都欽慕於她的風采,逐步換來顧維鈞在外交事務上不受政權干擾的穩固地位。

顧出使時,她請父親委派中國木工來裝璜使館;顧回國,她現金購入北京鐵獅子胡同豪宅。直到父親過世,金援中斷;丈夫變心,與小三公開出雙入對,終致離婚。

雖然讓黃蕙蘭貢獻一生青春與金錢的中華民國政府不記得她、人民也未必認識她,西方藝文與時尚界卻還紀念著她。圖/維基百科

時代幕後的女性:被遺忘的外交官夫人

離婚後,黃蕙蘭的苦難真正到來:她在丈夫外交生涯中購買的房產,分別被國共政權繼續侵佔、北京鐵獅子胡同甚至一度變為宋慶齡住所;丈夫外交生涯中收過她好處的權貴,此刻紛紛轉向現任顧夫人投誠;印尼蘇卡諾政權沒收了她娘家多數的財產。生命的最後,她靠著父母親留存在美國給她的最後一點現款利息過生活。

中華民國政府緬懷顧維鈞,在中小學教科書中歌頌著顧從一戰後巴黎和會拒簽條約、二戰後起草發表中美英蘇聯合聲明,讓中華民國政府短暫擠身強權;戰後參與起草聯合國創始會員國憲章,直到蔣政權逃來台灣後簽訂的「中美共同防禦條約」,變成台灣接下來 50 年的保命符⋯⋯

卻又有誰記得,從巴黎和會的那一年起、直到中美共同防禦條約簽訂,顧維鈞身旁那嫻熟歐美社交文化、替民國穿針引線的美麗身影?

顧維鈞的外交生涯,在與黃蕙蘭離婚後也告了一個段落。

接下來的幾年,顧維鈞開始回憶一戰開始到聯合國創立的外交風雨,把一生精華濃縮成 600 餘萬字的回憶錄,反饋給母校哥倫比亞大學。人生中,用離婚來表達對伴侶的不滿;事業上,600 餘萬字的回憶裡,亦沒有給過黃蕙蘭肯定。

「後來居上」的顧夫人,聯合國國際公務員嚴幼韻女士,從不避諱聯合國的職務是透過憲章起草人顧維鈞的關照取得,晚年接受北京電視台專訪、2015 年出版自傳在兩岸發行外,人生最後幾個生日的「祝壽」隊伍冠蓋雲集,竟包括最近剛結婚的鋼琴家郎朗。

顧維鈞在 1985 年過世,安葬於宋氏王朝陵寢克里芬柯墓園,鄰居除了宋美齡還有張幼儀。

諷刺的是,雖然讓黃蕙蘭貢獻一生青春與金錢的中華民國政府不記得她、人民也未必認識她,西方藝文與時尚界卻還紀念著她。她穿過的旗袍被收在紐約大都會博物館,最近一次見光是在 2015 年的《中國,鏡花水月》,時尚惡魔安娜溫圖與名導王家衛的共同的策展過程還被拍成一隻紀錄片;她戴過的鑽冠與翡翠被寶商卡地亞記著,在品牌旗艦珠寶展 800 多件展覽品中,法籍策展總監 Nathalie Criniere 為黃蕙蘭劃出一個完整的專區,禮遇規格直接輾壓「多代女皇皇妃共享空間」的英國皇室。

黃蕙蘭的一生,或許求仁未必得仁,但璀璨至此又復何怨?

畢竟,還有更多更多的女性,或許付出青春年華,也未曾有機會閃耀過,深情與歲月光陰一同流逝,如黃粱一夢。

獻給在時代裡,那些在配偶身後默默付出的女性們。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維基百科、換日線編輯部 後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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