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路追著光,潛到很深的地方」:記那些在「灰色地帶」勤力搵食的香港世代

「我一路追著光,潛到很深的地方」:記那些在「灰色地帶」勤力搵食的香港世代

E 的興趣是浮潛。

只要某段時間,人間蒸發一般 whatsapp 不讀不回 、電郵石沈大海、手機自動轉語音,就代表 E 的全副現代社會裝備,正被擱置在印度洋某艘載浮載沉的小船上,而 E 本人約莫在地底數十尺,與一群群閃亮亮的魚類擦肩而過⋯⋯。

「妳放假在做什麼?」講了 30 分鐘的浮潛,E 對這個話題意猶未盡地問著我。

我放假在幹嘛?工作呀,大佬!難道大老遠飛來香港,是專程來聽你講浮潛的嗎?很努力地收斂著表情,在肚子裡翻了一個白眼。

「香港與台灣不同,我們和內地相連」

E 是個典型出身中產的 90 後港仔:輕快,勤力,口花花;有點夢想與興趣,深諳做工要討好老闆先。一方面為了前途勤練普通話,另一方面卻又嚮往法治與民主;保有自己的興趣愛好與批判性思考能力,卻也大致符合「尋求安定、搵食為先」的務實精神。

「香港必須直接面對中國政策問題,特別是最新的沿海大灣區都市發展在內。」
「我們的水、電都是從內地接過來的,現實就是這樣。沒辦法,我們逃不掉。」

逃不掉,就只能好好妥協面對。

E 的工作之一,就是代表所屬企業參與香港與廣東各灣區都市的共同發展計畫。但是大灣區政策發展下來,真的有利於香港經濟嗎?長遠下來,香港是否還能保有自己經濟的獨立性與獨特性?這難道這不是殺雞取卵、與虎謀皮嗎?

「張小姐,香港與台灣不一樣。妳們還有機會躲、我們跟內地是連在一起的。37 年前柴契爾夫人跌那一跤時,大方向就被決定了。」

所以大家因此積極響應祖國政策嗎?

「Again,我們跟台灣處境不一樣。你們可以用投票、用抗爭不合作的方式抵制,但是我們沒辦法。香港的現實跟台灣不一樣,你們還在抗爭中,但是我們的處境是個已經被決定好的現實。」

所以與其用力去抵抗不可逆的現實,不如投身其中、伺機看著能如何找到一個「舒服一點」的平衡嗎?

「確實,我們沒有自決自主的權力,但是至少靠著國際經濟地位的特殊性、還有一點點討價還價的空間。」

這種灰色空間,是香港維持經濟特殊性的籌碼,也是北京尚有顧忌的原因。E 這一代人,就是在這個灰色空間中一面努力撐著、一面在地狹人稠物價騰升的土地上勤力搵食。

「你有沒有注意到,我在簡報中稱台灣是國家?我是真心認同台灣是個國家。」

想吃他點豆腐,叫他用擴音器講給身列商界菁英的老闆聽聽,卻又感動著這份想說出口卻又欲語還休的心意。

圖/Shutterstock

「我一路追著光,潛到很深的地方」

回到一開始的話題,不禁好奇:究竟為什麼,你是如此癡迷於浮潛?

「海底很遼闊、安靜。大概潛到海底 20 呎,水面船過的聲音就聽不見了。這個時候,宇宙變得很安靜,只聽得見自己心跳、呼吸的聲音。」

「還有光,陽光會一路透入海底、再從銀色的海床上反射回來,那道光線,好靜、好美,時常被某道陽光吸引,一路追著光,不知不覺間潛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有時就這樣一下潛到 40 呎,直到意識到被深海水壓迫得無法呼吸,才會趕緊游回安全水平。」

會議結束了,我把手中的啤酒一口飲盡。這啤酒是 E 那才華洋溢老闆的傑作,「我們集團在開拓生活系列商品,希望往文化事業轉型。」

他沒說出口的應該是,看準內地消費升級,想賺文化財吧?

看向窗外,暮色中,華燈初上,萬家燈火。

香港特有的高樓窄巷,讓對街的我們可以清楚看到一格格窗戶內、每戶人家的活動:有的看起來像中央廚房,有些是住家;有的黑鴉鴉一片,有的昰蓋在高樓層的廟宇。

住家上去是靈骨塔,生老病死齊聚一樓

E 陪我等計程車時,看我環顧著四周,冷不防飄來一句:「你知道嗎?有些高樓上去是靈骨塔。」

甚麼?靈骨塔?那不是在西環或者市郊嗎?

E 聽了哈哈大笑,「西環山上或者市郊那裏葬的是有錢人。」

「香港土地這麼小,活人都不夠用了、更何況是骨灰呢?你看這裡舊大樓有 ABCD 座,有些電梯上去 AB 座就是個迷你靈骨塔,C 座是倉儲,D 座還有可能是全不相干的住家呢。」

是啊,一樓是餐廳、某些樓層是中央廚房、某些樓層或許有育兒教室、有診所、也有靈骨塔。一棟棟陳舊的大廈,在這四五十年間,稠密地囊跨了多少生老病死;從計程車望,抬頭向窗外被擠得只剩一條縫的天際線,灰色的天空透著一點點光,照著 700 多萬搵邊食、邊爭取空間的港人。

執行編輯:陳慈晏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