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混進來這個升學班的?」──在避免受傷的成長經驗裡,遲遲不敢拿出我的白手杖

「你怎麼混進來這個升學班的?」──在避免受傷的成長經驗裡,遲遲不敢拿出我的白手杖

時序漸入初夏,我在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走過四季,看見生命劇烈轉換。綠轉黃、黃滿地、滿地白,白又生綠。而生活的轉變卻無聲無息,得用力地回想才發現,每日都走的那條上學路,已不再陌生,公車上有習慣的位置,校園裡有最愛的長椅,還有我四散的足跡。偶爾會想,一年以前,我懷著怎樣的期盼來到美國,那些期盼如今一一在日常中落地,有的開成了小花,有的則不見蹤跡。

我將自己隱藏,是為了避免受傷

在台灣的時候,我在社會上隱藏得很好,畢竟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積年累月磨成對文化和社會的直覺,近似完美地偽裝自己的那份不完美。在台灣許多低視力(Low Vision)者或其他擁有不顯而易見的障礙的人多半和我一樣,有自己一套迷彩裝,穿上後努力抹平自己,好讓自己看起來普通、不特別。而這項特技的習得多是仰賴成長中許多難以理解的教誨。

前些日子,有個聽障孩子被老師拒絕使用特殊頻率的麥克風,甚至要求該生摘下助聽器的新聞,我在太平洋的另一端感受不到新聞的熱度,但許多記憶的節點卻一燃而起,彷彿又回到了台灣那間擁擠的教室,還有印在手心上,那發燙著老師的威嚴。

我自幼即和所有的正常孩童一起學習,畢竟除了視力上的差距外,和學習相關的認知功能上,又或者融入群體的社會學習上,我和一般孩子並無不同,我的雙親也不認為我需要什麼特別協助,要的只是唸書時雙眼貼著課本、上課時能在第一排座位瞇著眼,但在我成長的那個年代和地域,還流行著肢體上的懲罰、言語上的刺激,以為這樣才能發憤,才能圖強。

小學時,有一位老師總愛用指尖推我的頭,小小的腦袋在一推一擺之間,自尊也跟著視線一起歪斜,我記得他總跟我說,如果我再不拿第一名,就只能去特教班,那裡才能「幫助」我,我害怕那個像符咒般的標籤貼在我的身上,所以努力掙脫。初中後進入當地數一數二的升學班,在那裡,也有一副一樣臉孔的老師,總是大聲的喝斥,隨手拈來就是各式教鞭,他曾多次質問我:你怎麼混進來這個(優秀的)班級的?

在班上,我沒有權利佔據最靠近黑板的位置,我曾有一段時間必須在講台邊跪著游移抄寫筆記,我把臉皮放在膝蓋下,越磨越薄。之後到了地區第一志願高中後,那套隱身的技巧我早已嫻熟,和所有青春期的男孩一樣過了三年,我的導師才在媒體上一個小小的版面中知道我的不同。爾後,大學、研究所、甚至於畢業之後,我變得更加平凡,認同這才是我的舒適圈,這是我部份的台灣經驗。

離開舒適圈,這身迷彩裝不再管用

直到為了留學的預演,開始獨自旅行之後,旅行中才發現那個對文化和社會的直覺不再管用,身上的迷彩在另一個國家只是更刺眼,旅行中我無法隱藏自己,最後連自己也騙不過,才開始正視自己的不同。

回國之後,我的第一個嘗試是開始書寫自己特殊的旅行,試圖去鼓舞膽怯的自己,開始扮演生命中教誨自己的角色。幾篇文章寫下來,獲得的迴響不小,但同樣出現了我以前老師那樣的角色,有人認為我該「少給別人添麻煩」;又有焦急的母親告訴我,我的文章讓她的孩子「蠢蠢欲動」。在那之後,我誠惶誠恐,把旅行的心留在背包裡,投入給期望的下一場人生旅行。

去年在下定決心來到美洲大陸之前,我的博士班指導老師(老闆)負擔了我的機票和食宿費用,邀請我到系上參加一週的招生活動,實際認識這個我僅有在文字和影像中想像的國度,一週的活動中我被安排和許多老師、同學互動,時差混雜著講不流利的英文句子,實際攫取了一點生活的碎片仔細研究,最終我決定獨自來到這裡,實現我對知識的追求。

「被迫」勇敢,成為一個不一般的人

在我決定接受錄取後,老闆和我通了一次視訊,問我的焦慮和不安,席間他建議我帶上自己的白手杖。那個建議我猶豫了很久,因為這違反了我的生存原則,白手杖像是代表了社會典型的分類標籤,像是在宣告自己的特異,雖然我最後還是帶上了白手杖,但僅僅是收在行李的某個角落,直到新生活轟隆隆地把我捲入之後,我不得不帶上它,因為我無法獨自簽署許多入學的文件,因為我沒有辦法知道何時該下車,因為我連一個三明治都無法買,生活的挫折逼我做出選擇,最終我選擇成為一個不一般的人。

在異國的生活中,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成為一般人,在這裡我最先成了一個「外國人」,屬於文化上弱勢的群體,如今又加上了一個身障者的身份,當屬異國社會中最脆弱的那一群人。

手持白手杖暴露我的脆弱,讓我的焦慮四處滋長,我看不清每個人的眼神又助長了我的幻覺,我給每個人安上了一個個疑惑、甚至是鄙視的表情,幻想出來的目光如千斤重,我只能低著頭,假裝看不見別人,別人也會看不見我。

但生活的轉變卻也從我拿著手杖開始,有的行政人員握著我的手讓我在文件某處簽名,有的司機開始問我、甚至記得我在哪站下車,有的餐廳店員開始向我口述菜單,漸漸地,身份的脆弱開始和生活中細微的改變共存,我心中每個人的表情開始不再鄙夷,白手杖開始跟著口袋的鑰匙、錢包和手機,一起帶著出門。

我和同是視障者的老闆常有機會討論我在生活上的不適應和改變,他常建議我把注意力放在人們的良善上,試著建立我對這個社會根本上是友善的認知,他告訴我,經驗上一定會遇上那些嘲笑你、咒罵你、歧視你的人,但他們不該在你的心中霸佔一個位置,若你展現出在生活上或學術上渴望成功的決心,自然會有人幫助你。我每每都被提醒,被重新教誨,然後試著改變。

雖然思考慣性的改變曠日費時,甚至成效不彰。但從面對不同事物的基本想法開始,不總想著怎麼鞏固自己的舒適圈,而是有意識地模糊自己的舒適圈,把生活放入不同可能,理解面對未知的反射反應就是焦慮不安,而消除焦慮不安的辦法就是反覆嘗試未知,慢慢把陌生變成生活,讓生活包含陌生,多異的生活經驗才能漸漸鬆綁自己。這些寫下來看似理所當然的體悟,卻是在失去對自尊的防衛後才開始理解,開始實踐。


手杖敲著敲著,才發現在雪上、在落葉上和在水窪上都有不同的聲音。人生的路走著走著,才發現要在世界的某處生存,要先能扶正自己,開始接受以不同的身份生活,練習以自己的方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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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郭姿辰

Photo Credit:主圖/王恩琦 攝影(flickr@凱文 姚(示意圖,非當事人)、附圖/Walter Wu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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