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岳勳不受視力束縛,獨闖美國念博士:不願做對比,但為何在台灣的校園裡看不見接受「多元」的進步?

吳岳勳不受視力束縛,獨闖美國念博士:不願做對比,但為何在台灣的校園裡看不見接受「多元」的進步?

入冬前,我到學校診所施打免費的流感疫苗,我告訴護士阿姨,因為自身視力的限制,沒有辦法自行閱讀施打疫苗前的須知,她便一條一條地念給我聽,讓我簽名時見我有點緊張,於是放下手上的針筒,拍拍我捲起袖口的左手與我閒聊,問我在學校是念什麼,我回答心理學博士,她輕輕地拍著我倚著桌子的手背說:「對你而言,這一定很有挑戰性。(It must be challenging to you)」

這一句話,喚醒了那些我漸漸開始習以為常的嶄新困窘,但仔細想想,這些困難對我來說不陌生,他們只是以新的環境和語言重新包裝,本質上和我初到台北念大學的那種徬徨相似,不過在這裡,我卻學到了和過往不同的求生方式。

美國高校尊重多元,一再鼓勵面對挑戰

在美國的高等教育環境裡,「多元」(Diversity)的概念至其重要,他們相信多元的校園和教室環境,能夠帶給學生更廣闊的視野和思考,但同時,學校必須面對「多元」可能帶來的問題,其中一個重要的問題就是怎麼協助像我這樣,在某些層面(視覺障礙)有困難的學生順利地在校園內學習。

我在入學之前和學校的身心障礙資源中心(Disability Resource Center,以下簡稱 DRC)聯繫,那時的我可以隱約地預想在異地學習會遇到的困難,懷著不安的心情和 DRC 聯繫後,隔日我就收到來自 DRC 指派的一位顧問(Consultant)來信,通信幾次後,他和我進行了一次線上討論,他先要我說說在台灣學習和生活上,常遇到什麼樣的困難,然後針對這些困難,告訴我學校可以提供的協助,我能夠利用的資源有哪些等等。除了像是這樣評估式的對話外,他也告訴我不須擔心,雖然一切都具有「挑戰性」,但相信我一定都可以學習如何處理。

是的,又是「挑戰」,這大概是我在這裡最常聽到的一個詞,他們鼓勵你去挑戰自己想完成的事,在挑戰的過程中,學校扮演的是支持的角色,他們期望看到每位學生平等地獲得挑戰的機會,但前提是要自己決定挑戰什麼,提出過程中因為先天限制而遇到的困難,給予相關的協助後,讓你獨立完成自己提出的挑戰。

專業協助小至生活細節,大至學習幫助

在實際的挑戰過程裡,這些協助是怎麼系統性的被安排?

我在暑假到達學校後便和 DRC 指派給我的顧問面談數次,擬定了學習和生活上,學校可以提供的協助清單和建議,提供我一些可行的建議,讓我更快適應這裡的生活。

例如,我沒有辦法看清楚來回學校和租屋處的公車號碼,顧問鼓勵我帶著手杖(white cane)搭車,多數公車司機確實因此會直接把車門停在我面前,告訴我這是幾號公車;他鼓勵我告訴司機自己的目的地,這樣讓我不用焦慮該何時下車;他也鼓勵我帶著手杖去餐廳,主動問有什麼樣的餐點,讓服務人員協助我點餐;他更鼓勵我去學習定位訓練,讓我能夠在天黑的情況下順利從公車站走回家。

開學後,顧問鼓勵我向每個任課老師提出需求,討論如何學習得更好,但同時也告訴我,遵守 DRC 核定給特殊學生提供的協助是學校的重要規定,若是任課老師對這些協助有疑問,DRC 會安排三方(學校、教師和學生)的會談來解決問題。

在和每位老師討論完我的狀況之後,我會給每位老師 DRC 核定的官方協助文件(Accommodation letter),上面清楚註明我申請的課程協助,更重要的是,這份文件上不會註明你的個人狀況(例如各類型障礙原因),教師也不得散播這份文件。

學生助理的專業

我在課程中所申請的,像是協助我抄寫筆記的學生助理(Access assistant),他們負責和我討論課程中需要記錄下來的筆記,如老師的板書和投影片重點。

這些學生助理在被安排幫助不同需求的學生前,都會經過 DRC 訓練如何幫助特定需求的學生,如統計課的學生助理,在我第一堂課之前便和我討論抄寫筆記的方式,他拿出黑色粗簽字筆加上筆記本,還有筆記型電腦讓我選擇,他也和我討論什麼樣的內容需要抄寫,以及協助念老師發下來的紙本資料。整個學期過程中,我和我的學生助理不斷調整合作的模式,讓學習過程更順暢。

但這些學生助理的協助範圍是有明確規定的,例如他們不負責解釋課程內容,你不能期望學生助理替你理解上課內容;他們也不負責跑腿,不能要他們幫你買咖啡、佔座位;你若蹺課,他們沒有必要留在教室內替你抄寫該堂課筆記,同時,我不會獲得他們的個人聯絡資訊,所有臨時的更動都必須透過 DRC 和他們聯繫。簡單地說,他們不會是你的秘書,而是你的學習幫手。學習的主體仍是自己。

「客製化」的課程教材、考試設備、實驗助理

教材的部分,修課老師或助教在每堂課前會把該週上課所用的投影片或程式碼上傳,我會事先下載後印出或存在電腦,搭配上課進度學習,若有任何需要轉換成其他形式的課程教材(如教科書、講義......等),只要把教材交給 DRC,有獨立的工作團隊負責轉換成我需要的形式,例如放大、點字版本,或是電腦文字轉語音軟體可閱讀的電子版本。

考試時,我可以選擇在一個獨立的小房間內,配有可放大試題的電腦,並額外提供照明設備,能夠申請閱讀試題和謄寫答案的人員,或者提出延長時間的需求。

除了正規課堂的學習外,我也能申請額外的學生助理,他們負責幫助我閱讀作業、使用 Moodle 課程系統,此外,也有協助實驗工作的學生助理,他們會依據我的說明完成指定的動作,但同樣地,這些學生助理不負責理解作業和工作內容,我必須給定清楚的指令。

學校內有可以在不同教學大樓間移動的小巴,只要預先申請,他們可以協助我在不同教學大樓間移動,而我若太晚離開系館,可以申請陪走服務,會有學校的保全或警員可以協助我走到公車站。

獨立訓練本於尊重

不難發現,上述的這些資源都是建立在你制定的「獨立學習」計畫之上,而這種對「獨立」的訓練又是本於「尊重」,高等教育的價值是尊重你的學習意願和自主性,你可以自由地去追求你的人生目標,而高等教育的目的在於幫助你達成你的目標,你不該期待有人會為你的學習負責,也不會有書僮或秘書,必須尊重自己獨立學習的權利。

我不願在此就把這裡的學習過程,和我過去在台灣諸多挫敗的學習經驗做對比,除了時間上的不對等(目前只在這裡半年的時間,但我在台灣取得了學士和碩士學位),再者,教育資源上的不對等也是一個問題,即使我就讀的只是美國的公立大學,但這裡的主要研究型學校,擁有的經費是台灣頂尖大學的數倍,在發展學術的前提下,實務上要求資源較少的台灣高教提供相等的協助是有困難的。

教育文化中對「多元」的理解和尊重,並不是經費不同所造成的結果,至今我仍時常感到困惑的是,台灣的頂尖大學內多的是在西方的高教環境取得學位回台,為何我們校園內對於多元的尊重和包容,並沒有隨著老師們的經驗一起被帶回校園裡?這是一個我需要釐清並自問的問題。

《關於作者》
吳岳勳
台灣彰化人,政治大學心理學學士、碩士,現於美國明尼蘇達大學攻讀心理學博士,以一雙不平凡的眼觀察教育、文化和科學,總在模糊中摸索自己的極限,除了人類心智科學這項興趣外,也喜愛旅遊、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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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郭姿辰

Photo Credit:Ken Wolter@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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