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還是萬華?──美麗城「站壁」的中國大嬸,IG上看不見的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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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雨中仍有許多遊客造訪,壞天氣一點都不影響眾人參觀的心情。圖/王顥燁 提供

前些日子終於有機會短暫拜訪巴黎。第一次前往這夢幻之地,和許多人一樣,我心中充滿浪漫的想望。當然,身邊也有許多朋友提醒,「巴黎小偷多,要小心」、「最好包包弄個鎖」、「他們都會一直盯著你的包包」。懷著複雜的心情和大條的神經,我僅多帶了個貼身包包就踏上旅程。

從荷蘭前往巴黎的火車上,一開始還有親切的站務人員,帶著微笑以英語請大家出示票券。接近目的地巴黎,車上出現了數名法國警察要求檢查證件。從站務人員換成警察,從微笑請求換成了肅穆要求,還沒體會到什麼是浪漫,倒是先經歷警戒的邊界巡察。

巴黎北站車站外一景,許多黑人聚集此處。圖/王顥燁 提供

簡體中文的歡迎招牌,滿街都是中國人的城鎮

當火車抵達巴黎北站時,我還是難掩興奮,咧嘴傻笑著,呼吸著巴黎的空氣(其實與其他火車站並無不同),與大批旅客邁著迅速的步伐離開火車月台。

這時,首先映入眼簾的竟是簡體中文歡迎字眼,頓時有如當頭棒喝,中文使得這裡變得一點也不具「異國情調」。

接著出了車站,原先想像中的金髮碧眼全換成了黑髮黑眼,以為要開始變得警戒些,但事實是根本沒有人特別看我一眼。每個人都過著各自的人生,華人臉孔的我並不特別引起注目。來到位於美麗城(Belleville)的借宿朋友家,因這裡有中國城的緣故,路上華人之多,和充滿中文店名的建築,路上還有好幾位大嬸──我沒看錯,她們是在「站壁」──讓我懷疑自己搭了個地鐵就來到以前的萬華。

借宿朋友的家,房東是中國人,將一整套房再隔出兩間,兩戶人家共享一個玄關與原先的出入門。另一間是一大戶中國人家,三個孩子和父母與祖母,共住兩房兩廳一衛浴。我迷路沒趕上與朋友約定的時間,在大樓地面層遇上這位中國母親與祖母,帶著最小的兒子從市集剛回來。

我開口用英語和他們打招呼詢問(在國外遇到不會中文的華人其實不足為奇,因此我多還是先用英文問候,畢竟你無法確定對方來自哪裡)。中國母親用法文回答幾句後就看我面有難色,我淺薄的法文聽力辨識出她說著自己只會說法文,她便改用中文和我交談,我大鬆了一口氣。

她們一家親切的帶我上樓,借我電話聯繫友人,還分享無線網路給我,邀請我進屋裡去,小兒子還給了我一顆草莓。

鐵塔毀譽參半,卻仍是重要地標。圖/王顥燁 提供

難以成為選項之一的「台灣」

旅行期間去了羅浮宮,諮詢台的女士當我一開口就先用英文打斷我:「妳是中國人、日本人、韓國人還是香港人?」我用英文回答:「不,我是台灣人。」她倒是接著說:「很好,妳聽懂得我說什麼。」

我想起在倫敦買電話卡時,亞裔臉孔的店員問我哪裡來的:「中國還是香港?」「台灣。那也應該是個選項,」我說。他有些尷尬地回了抱歉。入境倫敦時,面試官問到我持有貨幣,我回了多少新台幣(NT Dollars),她卻直覺認為是中國的人民幣(RMB),顯然沒聽過新台幣。「那是不一樣的,」我說,面試官毫不在意。

在台灣,老實說我並不屬於特別積極捍衛自己國家身分的那一種人。我不會因為台灣在國際上不受尊重而感到特別氣憤,不會因此而在臉書發洩憤怒,國家身分似乎並不影響我自己作為個人想要做的事情。然而真正來到異地,才會發現「台灣」竟難以成為選項之一。

雨中巴黎。圖/王顥燁 提供

美麗城的「站壁」大嬸,IG 上看不見的巴黎

每天往返的路上都要經過「站壁」的街角,其實人數不多,大多是有些上了年紀的婦人,穿著俗麗,冷天裡的黑色透膚絲襪,我看了也喊冷。

朋友說這裡有許多中國黑戶,她的台灣男朋友在巴黎南部當傭兵,拜把兄弟是待在巴黎長約十年的黑戶中國人。「這裡黑戶很多,」朋友不以為意的說。

夜裡,我自以為浪漫地散步於塞納河畔,遇見橋邊一家子難民。在歐洲旅行短短日子裡看到不少難民,許多都只有母親帶著年幼孩童甚至是強褓中的嬰兒。這一家子有父母和三個年幼子女,反而令我驚訝。

遇見他們的當時,一家人坐臥在海綿床墊上,蓋著棉被,父親正逗弄著小女兒,雙手抱著她,鼻子碰鼻子,做著鬼臉,十分親暱,若不是他們正坐在橋邊的海綿床墊上,我會認為他們是對尋常父女,正在享受天倫時光。一旁的母親,則是睜大著恐懼的雙眼,向路人乞憐。

我在空蕩蕩的杯裡投了一歐元,感謝他們提醒我,自己有多幸福。與朋友談起此事,「妳不知道,他們也有可能是假的。」我頓時難以吞嚥,自己的好意是否被利用,但寧願選擇相信他們是真的需要幫助。

在我仍處於自己國族身分的糾結時,許多人卻是無家可歸,無物可食,寒風中坐臥街頭,多的是雙眼無神的孩童,舉著尋人告示的母親。站立在他們面前的我,儘管經濟並不富裕,卻仍無比幸運地在羅浮宮金字塔前,盤算著如何修圖使夜裡的金字塔更顯特別,在 IG(社群網站)上和朋友們分享朝聖巴黎的喜悅。

我是屬於那種可以宅在家中好幾天足不出戶的人,然而旅行對我而言卻是如此重要,無關乎於多麼好看美麗的風景照,而是那些旅行中的困頓與嘆息,提醒四肢健全的我,人生其實充滿希望。

夜裡的羅浮宮金字塔,是許多旅客朝聖之地。圖/王顥燁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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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王顥燁 提供

王顥燁/小城旅人雜記

王顥燁,又名好野,劇場導演、文字工作者,正努力成為一位世界觀察家。從不限制自己無邊無際的興趣,做過藝文企劃、劇場行政、影展執行、採編公關,二十好幾才開始獨自旅行。看了魯迅所言「善於改變精神要推文藝」,想起自己還能書寫,只要有筆(或是電腦鍵盤),希望能一直寫下去。
Photo Credit:李欣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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