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身為英格蘭人為傲嗎?」──從一項「結果堪憂」的 BBC 民調,談「國中之國」的民族認同

「你以身為英格蘭人為傲嗎?」──從一項「結果堪憂」的 BBC 民調,談「國中之國」的民族認同

英國廣播公司 BBC 在 6 月 3 日公布一項針對 20,081 位英格蘭居民所做的民調,當中問了許多關於國族認同的問題,而其中一題的結果,顯示了一個(乍看之下)讓人憂慮的現象:年輕世代較不以身為英格蘭人爲傲(Young are less proud to be English)。

我住在英國 7 年多,從來沒有聽説過我身邊的英國年輕人有這種負面的想法,於是看到這個聳動的標題後,立馬訪問了幾位 30 歲以下的英國同事和朋友們,除了想了解他們對這個民調的看法,也借此測試這個民調的可信度。

先說明,這則新聞探討的是英格蘭人,而非英國人,因為英國(United Kingdom)指的是由英格蘭、蘇格蘭、威爾斯和北愛爾蘭 4 個「國家」共同組成的「大英國協」,而英格蘭和蘇格蘭、威爾斯、北愛爾蘭這 3 個國家一樣,都有自己的政府、首都和首相,只是大家都是大英國協的「國中之國」,拿的全部都是英國護照。看到這裡如果你已經搞混了,只要記住以下兩個原則:

1. 英格蘭人是英國公民(British Citizen),因為他們拿的是英國護照。
2. 英國公民(British Citizen)不一定就是英格蘭人,也可能是蘇格蘭人、威爾斯人、或北愛爾蘭人,因為這 4 個國家的人拿的都是英國護照。

國中之國的思維:「先是英格蘭人,才是英國人」

由於我住的城市、工作的地方都在英格蘭中部,同事也幾乎全是英格蘭人,所以我的訪問對象完全符合這項調查的樣本,而我得到結果如下:

首先,大部分人認為自己先是英格蘭人,再來才是英國人,其中包括一位擁有英格蘭父親與菲律賓母親的混血兒,以及一位墨西哥裔、美國出生,但整個成長過程都是在英格蘭的同事──這和民調結果不謀而合:

以整體結果來看,每 10 個居住在英格蘭的人中,有 8 人強烈認同自己是英格蘭人,其中英格蘭中部(Midlands)和部分的林肯郡(Lincolnshire)的認同度特別高,有超過 90% 的人對身為英格蘭人有強烈認同感。

反觀像倫敦這種國際大都市,由於移民較多,族群融合的現象比其他地區普遍,許多居民或其祖先原本來自其他國家,後來雖然在英格蘭落地生根,甚至入籍成為英國籍,但國族認同還是受到跨文化的背景影響,因此對身為英格蘭人的歸屬感較低,反而只在國籍上認同自己是英國人的身份。

看到這裡,你或許或疑惑,既然大家都是英國公民,有必要分是英格蘭、蘇格蘭還是威爾斯或北愛爾蘭嗎?剛搬到英國時,我也有一樣的疑問,但在這裡生活了 7 年,我發現這種「國中之國」的國族認同,對許多英國人來說還真的很重要,平時就常常見到有人在自家屋頂或庭院裏掛上自己國家的國旗,充分顯示他們對身為某一國人感到驕傲。

如果有熱門國際球賽時,這種現象則更明顯,除了許多人家會在屋頂或花園掛上自己國家的國旗,更狂熱的人甚至連車上也掛滿小國旗,在路上疾駛而過向全世界昭告他是某一國的,因爲英國人對運動賽事十分狂熱,而英國人最關心的 3 大球類運動是:足球、英式橄欖球(rugby)和板球(cricket)。

而在世界盃的國家代表隊,可不是「英國」一個隊伍而已,而是英格蘭隊、蘇格蘭隊、威爾斯隊和北愛爾蘭隊 4 隊互相競爭,涇渭分明完全沒在客氣。

年齡與文化背景,影響對英格蘭的認同程度

其次,我訪問的人當中,大部分人在平時都以身為英格蘭人為傲,也深深認同英格蘭的傳統價值,譬如幽默、有禮貌、講求公平等,但出國度假時則是例外──

因為許多英格蘭人在國外時仿佛就成了脫韁的野馬,行為特別不檢點,包括在短時間內大量飲酒後發酒瘋、自己支持的球賽輸球後打架鬧事,或是拒絶融入當地文化,不管去到哪一國都堅持要吃 fish and chips 或 full English breakfast。這些都是在我的英國同事與朋友眼中,令他們摇頭嘆氣的行爲,很難「引以爲傲」。

而根據民調結果顯示,對身為英格蘭人「引以為傲」的程度依年齡而異,72% 的 65 歲以上人士以身為英格蘭人自豪,而 24 到 49 歲的人士中,有約 5 成以上的人認為身為英格蘭人值得驕傲,但在 18 到 24 歲的人士中,只有 45% 的人有這種認同。

對照我的訪問結果,和我平常與家中英國長輩相處的情況,這個民調結果其實讓人不意外,因為像我婆婆那一代的老年人,大部分出國次數不如年輕人頻繁,他們接收資訊的管道也不像年輕族群那様多元,比較有機會看到英格蘭人失控的一面。

但我也認為,年輕族群「較不以身為英格蘭人爲傲」的原因,其實有很大一部分和他們愛不愛英格蘭這個國家,或是否覺得當英格蘭人很丟臉完全無關,而是和第一點提到的「認不認同自己是英格蘭人」有關。

年輕世代來自跨文化背景的人比較多,他們也許在心理上不完全認同自己是英格蘭人,譬如我的一位 BBC(British Born Chinese)朋友,就很誠實地告訴我,儘管她在英國出生、成長,母語説的是英文,也深深以自己的國家英國(United Kingdom)爲傲,但她覺得自己在思想上與民族認同上 " more Chinese than English "。有這種想法的人,自然會認為這個問題很難回答,或是無感。

圖/Ser Borakovskyy@shutterstock

脫歐後英國最不需要的,就是族群與世代分化

訪問了這麼多位英國朋友,我得到的結論是:是否認同一個國家,進而以這個國家爲傲,其實和一個人從小生長的背景、環境、地區,以及他如何理解這個國家的歷史與文化有關。一個覺得自己「不夠英格蘭」的人,不一定代表他不愛國,而是表示他有多元的跨文化背景;而一個口口聲聲說自己非常「非常英格蘭」的人,有可能是拒絶吸收外來文化,即使到了國外也不願入境隨俗。

一個看似負面的民調結果,其實可以有很正面的解讀,但這則新聞用了一個聳動的標題,給我一種「BBC 竟然《Daily Mail》化」的印象(希望這只是出自我身為媒體人對新聞標題的高度敏感)。

我不知道編輯部的企圖是什麼,我只知道 Brexit 後英國內部的分裂已經創下歷史新高,英國目前最不需要的,就是更多的族群分化。但這條新聞的標題,不但有將年輕人與中、老年人分化的疑慮,更有將英格蘭的新世代貼標籖之嫌,我個人覺得非常不必要。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Melinda Nagy@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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