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尚界「連環爆」:是品牌「種族歧視」還是消費者「玻璃心」?關於精品產業的(偽)多元文化視野

時尚界「連環爆」:是品牌「種族歧視」還是消費者「玻璃心」?關於精品產業的(偽)多元文化視野

精品品牌近年因社群網路的無所不在與其巨大的影響力,有意識又或被迫地走向品牌民主與大眾化的進程,過往主流權威時尚媒體報導的聲量與話語主導權不復存在,在人人找得到場域、平台發表意見,且該意見有機會在一夕之間被千萬人所瀏覽、轉發的網路時代,任何的「無心之失」都不再能輕易地被掩蓋、抹除。

精品產業接二連三,展現「低文化智商」

這個金豬年,對義大利品牌 Gucci 來說,可一點也稱不上開春大吉──新年一開始就被扣了老大一頂種族歧視的帽子,黑色紅唇的套頭高領衫設計,被指控為拿非裔族群的外型做文章。

圖/截自 CNN News@Youtube

而英國品牌 Burberry 在 1 月初為討好亞洲市場,推出以「闔家歡」為主題的一系列農曆新春賀歲平面廣告,也因色調晦暗、鏡頭下周冬雨、趙薇領一眾模特兒演繹全家福時個個面如死灰,而備受目標客群──中國網民質疑:這一系列活像家族遺照、鬼片封面的廣告,是否在暗嘲中國文化?

圖/Burberry 官方微博

去年 11 月中,Dolce&Gabbana 才因其為了上海時裝秀所拍攝的前導宣傳短片《起筷吃飯》,讓一名亞裔模特兒學習以筷子進食披薩與義大利麵,並以「小棍子」形容筷子,在片中介紹「如何以這種小棍子形狀的餐具,來吃義大利偉大的傳統瑪格麗特披薩」,而引發中國網友的強烈不滿,稱該系列廣告姿態傲慢,呈現西方世界對於中國文化淺薄的刻版印象。

而後,一名中國網友更在社群媒體上,發佈了自己與 Dolce&Gabbana 創始人之一、設計師  Stefanna Gabbana 在 Instagram 上的私訊對話,對話中設計師面對網友的質問,不僅毫無檢討之意,更以「中國是屎一樣的國家,沒有你們我們照樣過得很好」來回敬對方。

Stefano Gabbana 這番毫不掩飾的辱華言論,旋即激起眾怒,隨後品牌官方輕描淡寫的道歉新聞稿,又以「帳號被盜」這樣不負責任的說詞,來為這次的脫序事件緩頰;一連串失敗的危機處理,不僅使得原先預定在 21 日於上海舉行的時裝大秀 Dolce & Gabbana The Great Show 因為藝人章子怡、陳坤與李冰冰等人的拒絕出席,而被迫取消。

連帶地,品牌亞太區代言人迪麗熱巴與王俊凱亦接續發表聲明,宣布終止與品牌的合作關係;Dolce&Gabbana 接著被中國電商全面抵制封殺,除官網外,品牌在中國境內的線上銷售渠道幾乎全被切斷。

11 月 23 日,兩位品牌創辦人終於發佈了一段影片聲明,指稱自己對中國文化的理解出現了偏差,並在影片末尾用中文說「對不起」,冀望能得到全球華人的諒解,然而民族情感已受到傷害的中國群眾似乎並不買單。

Prada「塗黑臉」爭議,暴露產業中的白人霸權

無獨有偶,一個月後,同年 12 月中,Prada 又因一款使人聯想起 19 世紀「塗黑臉」(Blackface)遊戲與兒童讀物《小黑人桑波》(Little Black Sambo)中,主角桑波的 Pradamalia 家族成員角色「Otto 猴」吊飾,而引發了巨大風波(註)

儘管 Prada 在 14 日即發表聲明,嚴正否認種族歧視,並在聲明中表示:「Otto 是虛構生物,絕無意參考真實世界任何事物,當然也未參考黑人妝。」並將引發爭議的 Pradamalia 系列商品全數下架,但仍引起了紐約市人權委員會(New York City Commission on Human Rights)的關注,宣佈將對 Prada 展開調查。

Prada 在兩個月後,於今年的 2 月 13 日宣佈成立「多元文化諮詢委員會」(Diversity and Inclusion Council),膺請兩位品牌的長期合作夥伴──非裔美國行為藝術家 Theaster Gates 與非裔女作家、導演兼製片人 Ava DuVernay 擔任咨詢委員會聯合主席,在全球各地推廣相關培訓項目。

然而,種種試圖彌補的舉措,都無法掩飾這些在走向民主與全球化的精品品牌,擺放在今日社群網路放大鏡下,所曝露的低文化敏感度,與其背後所反映的、長期以來品牌所持有的白人霸權視角。

圖/(左)Prada 的兒童讀物《小黑人桑波》(Little Black Sambo)(右)引發爭議的「Otto 猴」吊飾。圖/diet_prada Instagram

迪奧的危機處理、LV 的「史上頭一遭」

時尚界這類欠缺文化理解的失序事件其實也非頭一遭:2011 年,時任 Christian Dior 藝術總監、在時裝界正如日中天的天才設計師 John Galliano,於巴黎瑪黑區酒吧醉酒後與人起爭執,而向對方說出如:「骯髒的猶太臉孔」、「超醜猶太婊子」等仇恨猶太人的言論,品牌所屬的路威銘軒集團(LVMH)在此一事件的處理上,採取了極為果斷的姿態──品牌火速地開除了 John Galliano,乾淨俐落的切割,成功地保全了 Christian Dior 可能遭重創的品牌形象。

2018 年,LVMH 集團邀請了街頭潮牌 Off-White 的創辦人 Virgil Abloh 入主 Louis Vuitton 擔任男裝藝術總監,這是時裝史上首位非裔設計師入主大品牌擔任要職的歷史性時刻。

2018 年 6 月,在他的首場男裝發佈會上,Virgil Abloh 跳脫精品品牌以往辦秀時慣常打造的「尊榮」意象,以《四海一家》(We are the World)這首由 Michael Jackson 與 Lionel Richie 於 1985 年為聲援非洲埃塞爾比亞飢荒難民所創作的歌曲,作為發表會主軸,宣告他將帶領著這個超過百年的法式老牌,走向一個包容開放的新紀元。

與其步步為營,培養「同理心」與「文化敏感度」才是正解

事實上,關於種族歧視的指控,捕風捉影也好、真憑實據也罷,追根究柢,除了品牌總部設計、公關團隊對相關議題的輕忽與漠視外,也包含了前線店鋪對不同國籍客人充滿差異性的應對方式,後者經常造成零星的口角衝突,或顧客不滿的控訴。

以筆者所工作的品牌來說,店舖內的銷售團隊對亞裔/洲遊客(中、港、澳、台、新加坡、越南、泰國等)常抱持著一種微妙的情緒:因為充分感受到上述客群的錢相對容易賺(亞洲文化裡強烈的跟風心態,購買的品項平均單價較本地顧客高,整體從接待到結帳需要花費的時間短,也不太會遇到後續的維修與客訴狀況),就不太在意對這些客戶的服務品質──品牌故事的傳達、保養技巧與售後服務的介紹──經常心照不宣地忽略這些步驟。

回到本文主題,面對當前這樣一個一舉一動都無所遁形的時代,各品牌的步步為營是表面解,更重要的,或許是培養真正的人文關懷,與對他者文化的學習與理解。畢竟精品業慣常於待客之道上大談「同理心」(Empathy),而同理心的起始,其實就是對他人狀態的想像與理解。

《時裝商業週刊》(Business of Fashion)在〈時尚界如何破解種族歧視難題〉(How to adress Fashion’s Racism Problem?)一文中的結語或許值得參考:「或許只有當時尚品牌不再將多元化舉措,視為控制損害和降低風險的手段,而是將其視為商業策略和日常營運的一部分,時尚界才有可能迎來真正有意義的變革。」

註:此次事件起因於美國憲法權利中心的非裔律師 Chinyere Ezie,於 12 月 14 日在臉書上發文,呼籲人們關注 Otto 形象的設計,並鼓勵人們使用 #StopBlackface(停止扮黑臉)、#BoycottPrada(抵制 Prada)、#EndRacismNow(停止種族歧視)等標籤轉發該則貼文。

她甚至步入店內詢問店員,看見玩偶會否會聯想到黑臉妝?店員表示先前已經有非裔員工對此設計出相同反應。Chinyere Ezie 感到相當不滿:「這種圖像在歷史上被用來取笑及羞辱黑人,並剝奪我們的人性。歷史不能夠再重演,身為美國非裔族群,我們要求更好的對待。」

「塗黑臉」(Blackface)一詞源於黑臉滑稽劇,盛行於 19 世紀的美國,這種表演形式是由白人將臉塗黑扮演黑人,並穿上寬大破爛的服裝,模仿黑人口音,表演歌舞、彈奏樂器。黑臉滑稽劇流行之時,美國尚未正式廢除奴隸制,滑稽劇浮誇的裝瘋賣傻背後,被忽視的是南方黑奴悲慘的命運。50 年代中,美國非裔族群的民權運動興起,黑臉滑稽劇因飽受抨擊而逐漸式微。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Burberry 官方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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