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學運一場夢:當厭世取代小確幸,獻給「魯蛇」們的一堂課──專訪台大社會系助理教授李明璁(下)

一場學運一場夢:當厭世取代小確幸,獻給「魯蛇」們的一堂課──專訪台大社會系助理教授李明璁(下)


文/攝影:林慧慈  
採訪:林慧慈、林欣蘋、張翔一/換日線編輯部


一堂名為「失敗者社會學」的「自主無學分」課程,在台灣大學橫空而出。

開課者,正是之前因為「升等爭議」而被台大暫時停課的社會系助理教授李明璁。課綱開宗明義地說,這堂課將「試圖理清這些所謂『失敗』之界定、為何發生、又該如何面對」。果然成功吸引了「魯蛇們」的目光。

一個自認人生並不成功的教授,和五、六百名感受上挫敗的學生,每周一或周三的晚上,擠滿了台灣大學最大的教室,蔚為奇觀。

他們彼此互為支持,也共同學習。從社會學的經典裡,一一對照自身經驗與社會現狀,尋找自己「安身立命」的所在。

《換日線》專訪李明璁,談老師自己的故事、《失敗者社會學》這一堂課,也談這個時代的「失敗者」們:

(專訪上集請見:〈因為「失敗」,所以更加自由──專訪台大社會系助理教授李明璁〉)

這個世代:當負能量及厭世取代了小確幸

今日台灣,在 2010 年代後期,當「草東沒有派對」和「五月天」的影響力並駕其驅;「負能量」和「厭世」取代了前些日子還被廣泛討論的「小確幸」,彷彿連那一點微小的「幸福」都不被允許擁有──李明璁觀察,20 歲左右的這個世代,集體氛圍已不同於 30 歲世代的憂愁和苦悶,而是更加的挫折、嘲諷、不安、猶疑,更加的「暗黑」。

80 年代後期至 90 年代中期成長的這批青年,才剛踏入職場──他們不曾經歷戒嚴時期;從出生就處在一個相對自由的環境;從有印象以來,每年的新聞都在喊著經濟成長率「保一」;「經濟奇蹟」是歷史課本上才出現的專有名詞⋯⋯

然而那些「大人們」卻說,經濟成長遲緩,是因為年輕人的不爭氣、「草莓化」;政治上,他們則彷彿解壓縮般,快速地經歷 2000 年以後的兩次政黨輪替──但從結果來看,卻似乎都「失敗」了、「被背叛」了。

一場學運一場夢

李明璁認為,2014 年的學運,更像是一場新世代集體性的「大爆炸」:表面上看起來是「反服貿黑箱決策」,事實上是把整個青年世代對於自身命運的「無法掌握」,做一個包裹式的爆發。包括 22k、學歷貶值、年長世代的掌權者把持一切。就像 1968 年法國學運有句標語:「現在沒有能力決定自己命運的都算是無產階級,都應該起來反抗」。

而「太陽花學運」世代,在爆發性地宣洩與主張過後,社會整體卻仍無法好好處理這個問題──三一八運動開啟了許多青年對「自由」、「反體制」的新想像,化為「政治行動」後,卻又限制了這個想像。

「所以很多人,不管是以前有過社會運動經驗的,或者是更多從沒參加過社會運動的『素人』,他們在三一八佔領國會運動後,其實都感到巨大的失落和不知所措。」

曾參與野百合學運,共同發起過「野草莓運動」的李明璁,語氣沈重地說:「太陽花當時有句引自電影的話是:『睡一覺起來,台灣就不一樣了。』而參與的年輕人,也一度看似可以『把自己的命運從別人手上拿回來』,結果睡一覺起來,世界卻還是一樣,甚至可能更糟,這是一整個世代的挫敗。」

「我參加過野百合,野百合跟太陽花比起來,規模上真的小很多。而這場運動超越野百合、當時甚至有機會發展成『準革命』,如今看來卻更像一場大夢,造成集體性的失落──雖然在後來的兩次選舉,參與者找到新的能量,讓他們相信能『靠選票做出改變』,大家相信了、動員了,也成功地讓國民黨輸到快消失。但是然後呢?一如過去的幾次大規模學運──好像有些東西改變了,但更像其實什麼也沒有真的被改變。」

太陽花學運的衝擊與失落,成為李明璁決定開設「失敗者社會學」的近因:

「我認為這些 80 後、90 後,甚至是更年長的六七年級生,已經逐漸在社會上就定位,卻找不到意義、找不到安身立命的位置、找不到義無反顧或安然自得的生命方向。」李明璁說道,作為一名社會學研究者與教育者,當「魯蛇」成為一個時代共有的、戲謔但有認同意味的字眼,大學就應該要有從各種角度來理解廣義「魯蛇」的課程──不只是客觀條件的「失敗」、社會定義的「失敗者」,當然也包括主觀上感到嚴重挫敗的「失敗感」。

而回到李明璁自己,也是完全一樣的。

遇上「升等爭議」,在網路上、甚至校園裡,被曾經熟識或尊敬的同儕、前輩口誅筆伐。他開始更深切地質問自己:「我是不是個失敗者?我從劍橋大學畢業、在台大教書,旁人看起來是個成功者,但在工作上格格不入的孤獨,我覺得我其實就像那些跟我抱怨的學生一樣。」

然而,面對種種風波與爭議,除了走教育部與司法救濟程序,也沒有同儕教授可以訴苦──「於是我只能在書房裡面,從那些經典中尋求慰藉或解決的方法。」

但他接著又想,既然和自己有相同感受的人如此之多,即使不能開課,為什麼不能用「讀書會」的形式,提供一個共讀、對話與討論的空間,共享自己面對挫敗感的方式呢?

於是,獻給「失敗者」們的一堂課正式誕生

失敗者社會學第一堂課,兩百人擠滿社會系的教室。圖/李明璁 提供


本來預計上課人數大約數十位,所以第一堂課借了個百人的教室,沒想到最後來了 200 多人,地板、階梯都坐滿了,甚至有人就坐在講台上老師腳邊,門口還站著一些想進來的人;第二堂課,有了心理準備,借了 200 人的教室,結果來了 400 多人,教室還是爆滿;第三堂課借到最大的 500 人教室,一路上到現在第八堂課,每次都有 5、600 人參與。

風雨無阻、無畏寒流,連期中考週都能看見教室滿滿地都是人(以大學生來說這真的很難得),人數一路滾雪球式倍增,李明璁說,這事他連想都不曾想過。

《失敗者社會學》的「學生」組成十分廣泛,從進教室的時間,就可以簡單看出身分:為了搶到好位子,通常大學生們都會早早就座,帶著晚餐、和朋友聊天或是安靜滑著手機等待上課;但七點半老師準時進了教室,開場約 10 分鐘之後,便會有另一批人姍姍來遲──他們年齡稍長,通常是獨自前來,多是下班之後才趕來的上班族。

舉目望去,教室裡有台大學生、非台大學生、研究生、上班族,其中那對從第一堂課開始就抱著嬰兒來上課的年輕父母特別顯眼,甚至還有母女和阿嬤三代同堂,一起聽課。

除了教室內的五百多名學生,還有一批數量龐大的「旁聽者」:他們透過學生自主架立的課程網站,和每堂上課後即時上傳的課程影片參與學習。有晚上需要工作的打工族,只能累積幾週的課程,在假日一次看完;也有遠在屏東林邊的「學生」,每天開車出門時都會反覆聽著講課內容。

李明璁說,這幾個禮拜,下課後甚至有學生到講台前,分別告訴他「我是從香港來的」──他們互相並不認識,只是在臉書上得知這堂課的消息,其中幾個還真的是「專程」從香港飛過來聽課。此外,也有中國的網友私訊詢問,能不能授權讓上課影片轉載到中國的影音平台上。

顯見,打破了年齡和地域的區隔,對於「失敗」的焦慮感,其實並非台灣年輕人的獨有現象。

《失敗者社會學》的「學生」組成十分廣泛,包含各個年齡層。圖/林慧慈 攝影


沒有標準答案,甚至沒有答案的一堂課

在《失敗者社會學》裡,討論窮人、討論污名、討論單身者為何單身、討論在革命理想中被犧牲的女性、討論放棄向上流動的勞工子弟,甚至討論消費產生的匱乏感。

從課程中,我們了解了失敗者為何會失敗,其背後的結構性因素跟個體因素,也知道了「失敗」的定義從何而來,以及它有多麼的不平等。

隨著課程越上越深入,許多問題便會一一浮現,有一個問題或許是學生心底共有的,尤其是那些初次接觸社會學的學生,他們會問:「我理解了我的失敗、我覺得老師講得非常有道理。『然後呢?』,我該怎麼改變失敗?」

但李明璁給出的「答案」,可能會讓問問題的人生氣。

「不要急」,他緩緩地說:「世界從來不會因為你認識了一個什麼,馬上要去想對策。你有一大堆的問題是正常的,因為這堂課不是讓你找答案的,你是來重新學問問題的方式。」

所以,失敗者社會學到底想教導學生什麼?

李明璁說明:第一,是去「質疑」失敗與成功的設定標準,成功的人都很喜歡說「失敗為成功之母」,但這句話是不是有問題?

這算是這堂課的前提──當我們認知到失敗的定義,不再只是社會所認定的「沒錢沒成就」,我們對於「成功」的想像便會更加多元;我們就能夠體會到「自由」的成功。

而當我們了解到,這社會給失敗者的枷鎖,其實源自於社會結構下的權力運作,是那些「有權力」的人訂下的遊戲規則,我們便能夠去體貼那些在這套「社會遊戲」中「闖關失敗」的人──進而,當有天我們自己必須面對那些「失敗」、挫敗感時,我們不會過於慌張、懷疑自我。

《失敗者社會學》下課時發問的學生團團圍住了老師。李明璁說,有時聚了三四十個人在講台前,簡直像下了課的瞬間又再開了一堂課。圖/李明璁  提供


「這堂課不是心靈雞湯」

然而,如果《失敗者社會學》只是宣揚「你只要改變失敗和成功的定義,那你就不算失敗」,未免有些詭辯、有點阿Q。

「這堂課不是心靈雞湯」,話鋒一轉,李明璁還是希望能透過這堂課,去改變、處理這個讓許多人有莫大挫敗感的結構性因素,「這堂課畢竟還是社會學,社會學的方式是,從社會來的問題,我們就用社會行動或改變來解決。」

但「改變社會結構」是否只有投身政治工作,或者參與社會運動一途?

李明璁回答道,對於政治,我們應該有更大的想像,政治不只是選舉和社會運動。有一種政治是「日常生活的政治」,是對每個人日常生活各方面的、待人處事的一種質疑和辯論:怎麼跟伴侶相處?怎麼對待家中的外傭?怎麼想像不一樣教養小孩的方式?甚至連怎麼樣對待貓狗,都是一種政治。

「人們對於『大社會』很容易感到無力、覺得『做什麼都沒有用』,但你其實可以從日常生活開始,主動改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讓這個關係變得更加平等、更加欣賞差異。

讓你的所學和生活裡的行為結合,開始學做一個好的家長、一個好的伴侶、好的老闆、好的員工──不只是抱怨慣老闆,而是要知道作為一個員工,你與其他員工之間的命運相連性,理解抗議剝削其實對企業長遠而言是有好處的──這些,其實都是日常生活中就做得到的改變。」

李明璁認為,挫敗感很多來自於「無力感」,如果我們能做到在日常生活中實踐社會學的精神,便能夠感受到一點一滴的改變。當這些事情做到以後,你就不會輕率地說「政黨都一樣爛啦!我都不要支持!」或一味相信「XX當選後,台灣一定會變好。」

「簡單來說,你將不會再輕易地感到無力,但也不會輕易相信。社會運動也好、選舉也好,得與失就會有不同的意義。」

失敗者社會學和自身的關聯

《失敗者社會學》總共 10 講,從高夫曼的《污名》開始,結束於卡謬的《薛西弗斯的神話》,從 10 個不同的面向,去剖析「失敗者」和「失敗感」。每堂課,李明璁都會從簡介作家生平開始,帶入所要閱讀的章節重點,最終結語於這些論述和台灣社會的關聯。

大多數閱讀的經典都成書於數十年前,奇妙的是,這些理論居然跨過時間、跨過東西文化差異,精準地描述了台灣(東亞)當代社會的現況。

例如:上 Paul Willis 的《學做工》時,許多人心裡都能想起國中小時期,班上倒數幾名的男孩──他們都是這樣「看破」了菁英階級教育制度,主動地放棄了使用這套教育向上流動的機會,然而他們之中的許多人仍無法「看穿」,於是成為了放棄體制、也被體制放棄的人;而上 Elliot Liebow 的《泰利的街角》時,中國正巧發生「清理低端人口」的事件。

早已安排好的課程,與社會新聞情節的類似之處,常令人心情複雜,甚至不寒而慄。

課堂的氣氛更微妙了──5、600 人的教室,上課時,卻彷彿能夠感受這些人彼此有高度的共感: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或多或少是「魯蛇」,都對主流社會所標舉的「成功」價值或「菁英」言論等發出訕笑。

或許,正如在訪談的末尾,李明璁對《失敗者社會學》的形容:「這堂課,之所以能吸引到這麼多人,我想很大的原因在於,這時代有一份共同的失敗感。」

「而身為教育者,我其實和這堂課中的受教者們一樣──我們一起處在挫敗的共感內,一起尋找自由呼吸的可能。」

失敗者社會學課堂。圖/李明璁  提供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林慧慈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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