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域五十年──至今,仍揮舞著青天白日旗的泰國人

異域五十年──至今,仍揮舞著青天白日旗的泰國人

當年國共內戰後,中華民國政府撤守台灣,卻留下一支部隊,撤退到雲南、泰緬一帶,等待中央指揮以光復國土。最後,卻被遺棄在異地,散落為難民村。而這些難民村的軍人們,在歷史上被稱為異域的「泰北孤軍」。

事隔多年,泰北地區的村落建起一間間的華校,而這些泰北孤軍的後代,為了「傳承中華文化」,紛紛到華語學校教華語。這些身分在法律層面上屬於泰國人,但心裡卻存在著中華民國的孤軍後代,是後戰爭時期被遺忘的一群人。

雖多年過後,已鮮少人關心,但傳承中華民國文化,依然是他們心中難以放下的使命。只是這些年來,華校缺乏師資的問題仍未解決。除了靠中華民國政府與民間組織,如中華救難總會、國際合作發展基金會的志工教師支援外,僑委會也從三年前開教育替代役缺額,派役男到當地華校教學。這也是我能到泰北清萊裡的這個小村落,擔任志工老師的原因。

從另一座山上遠眺茶房村,山上紅屋頂的建築,就是學校的大禮堂。圖/黃嘉暉 提供


時空背景停留在台灣幾十年前的小村莊──「茶房村」

茶房村有六千餘人,人口連台灣最小鄉鎮的一半都不到。地處偏僻深山,離最近的清萊市區有一百公里,大約是台北到桃園來回一趟的距離。只是,這一百公里是峰迴路轉的山路,並非舒適的快速道路。

大概是地處偏遠的緣故,純樸的風情似乎還停留在幾十年前,未受外來文化改變。在村裡的居民,無論長幼,見到穿著相異於當地人的我,通常會停下腳步,恭敬地敬禮問候聲「老師好」,才繼續著手自己的事。我在台灣穿的便服,在這裡竟變成了代表著台灣人教師的符號。

聽台灣的其他志工老師說,這風情就像幾十年前的台灣一樣,「尊師重道」是一件大事。只是,這些父執輩年紀的村民,因為我替代役「教師」的身分便將我尊稱為師,這種不須努力就得到的敬意,對我而言,不太合理也難以習慣。

村裡隨處可見的標語。振興中華文化,是這個小村落最明確的社會教育。圖/黃嘉暉 提供


校園的教育空間裡,瀰漫著複雜的政治意識

每週六中午是中文學校的週會時間,全校小學二年級以上的學生,全體必須到禮堂集合。我們學校有兩間禮堂,小的叫白聖大師紀念禮堂,大的叫淨覺禮堂,從名字可稍微看出佛教對學校的重要性。除了規模,兩間禮堂倒是沒有顯著的差異,只是,我猜大部分的人參觀過這兩間禮堂後,都很難同意他們是合格的教育空間。

泰北華校的禮堂。圖/黃嘉暉 提供


政治意識濃厚,幾乎是學校每棟建築不可避免的現象。除了泰國國旗、泰王遺照佈置了所有能看見的天花板空間一半之外,因為歷史問題,另一半掛的則是「中華民國國旗」與孫中山遺像,比例恰好各半。孫中山與泰王的遺像尺寸無異,這樣的政治認同正是學校想要給學生的訊息:我們一半是泰國人,但別忘了,還有一半也是中華民國人。

在泰王與孫中山眼底下,泰國與中華民國旗幟,同時在大禮堂裡飄揚。圖/黃嘉暉 提供


朝會程序不免需要吟誦政治符號。在泰王與孫中山遺像之下,唱完泰國國歌、泰王頌後,當然也有中華民國國歌。三首終於結束後,我總是頭昏腦脹。

我相信大部分的學生,並不是很清楚自己唱了什麼偉大的內容,或是歌頌了哪種意識型態,但也無所謂,身分認同這種嚴肅的事情,可以再晚幾年、長大後再處理。

只是,這種怠惰的思想,大概很難被學校的師長贊成。「我們雲南人當年護國起義......」、「我們中國人最重視的思想是......」、「我們泰國最偉大的泰王......」等師長們諸如此類複雜的身分認同,總以麥克風強力放送。就連下課時間,辦公室也例行地以廣播系統播放,如今連在台灣也鮮少聽過的「中華民國頌」。這間位處泰國的華校,為學生上了一門非常難理解的潛在課程。

在這個環境教書,我時常感到心情複雜。自己都不太面對的身分,卻看見一群人比自己更認真的對待,這總讓我有種矛盾的愧疚感。

「這群人在國外默默地插著我們的國旗,唱著我們的國歌,不知道在台灣還有幾家人插著國旗,還有誰記得國歌的歌詞?」一位替代役老師某次有感而發的說。

歷史責任為泰緬地區帶來極為複雜的身分問題。但時代在變,民族主義在現代已經不是群體生活的唯一根據。即使是生活在台灣的我們,也清楚中華民國如今的國際地位有多困難。我時常思考,在這個時代擁抱它,會是正確的選擇嗎?

現今難民村後代的子弟,對青天白日旗視而不覺

然而,戰後幾十年,孤軍已經過了一兩個世代。年輕一代的後裔們對身分認同已有所轉變。華文學校的社會課教導著遙遠的台灣地理、歷史,學生總是不以為然。畢竟,台灣有哪些縣市,與這些學生並沒有太大的關聯。

而另一方面,在泰文學校的社會課本中,台灣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領土歸類於同一顏色,台灣屬於中華人民共和國,也就是中國,清清楚楚。學生不理解來自台灣的替代役老師們,為何總是教著中文,卻又堅持台灣與中國是兩個不同的國家?也完全不知道,在校園空間插滿的青天白日旗,到底又代表著哪一國?

年輕學生失去認同感,是華校遇到最難解的問題。當學生在上課問起:「老師,我能不能寫簡體字?」我說不行,但卻說不出更令人信服的原因。

學生到中文學校的目的是工具性的,與民族認同相關不大。我總質問自己,當他們到外闖蕩時,發現世界上使用繁體字的語種人數是這麼的貧乏,而自己學這麼久的繁體字竟然如此不實用,到時候我們這些老師的堅持,是否會顯得更沒意義?

歷史在此留下了中華民國國旗,年輕後代將它放在一旁,有朝一日會將它舉起揮舞嗎?我無從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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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主圖/黃明堂 攝影、附圖/黃嘉暉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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