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沒遭受過排擠,不會知道的傷痛與蛻變──歐巴馬年度最愛電影之一,讓曾為校園邊緣人的我切身共鳴

若沒遭受過排擠,不會知道的傷痛與蛻變──歐巴馬年度最愛電影之一,讓曾為校園邊緣人的我切身共鳴

最近,剛剛看完一部讓我深有所感的美國電影:《八年級》(Eighth Grade)。

電影中的主角凱拉,一直是學校裡的「邊緣人」──她因不愛出風頭、不愛說話、也不擅打扮,因此在校園中屢受冷落甚至嘲笑排擠,連想好好表達自己的想法,都只能對著家裡的錄影機説。但在網路上,她卻製作了一個網路頻道,試圖站在受歡迎同學的角度,去教大家什麼叫「社交」。

在一個契機下,凱拉終於決定在升上八年級(相當於台灣學制的國中二年級)這年,努力改變自己的命運──她鼓起勇氣參加受歡迎女生的生日派對、和帥氣的男同學說話,就是要逼著自己走出舒適圈。

在這部被美國前總統歐巴馬指名的「 2018 年最愛電影之一」中, 90 後的年輕導演 Bo Burnham,用一位青春期少女的視角,細緻地刻劃出美國校園普遍存在的現象之一:若身為一個不擅長表達自己、被歸類為「邊緣人」、「怪咖」的中學生,你的學校生涯會有多麼可怕。

被美國前總統歐巴馬指名的「 2018 年最愛電影之一」《八年級》。圖/IMDB

若未遭受過團體排擠,不會知道的傷痛

這部電影對曾經在台灣的國中遭到排擠,如今則身為美國老師的我來說,共鳴非常強烈──因為電影當中的許多鏡頭,從以前到現在,都是時時刻刻在我身邊發生的。

若沒有實際經歷過,或許很多人無法想像,「只是在班上不受歡迎,或被開開玩笑,哪有什麼嚴重的」?但對許多青少年來說,不能適應和同學之間的相處、無法和同學打成一片、孤零零地交不到朋友,會帶來極度羞恥、甚至痛苦難熬的感覺⋯⋯。

先舉我在美任教的兩個學校為例:在不同班級上,我都見過同學們會對某些特定的學生「不友善」。而這種「不友善」的行為,可能未必是肢體上的霸凌,卻同樣、甚至更嚴重地衝擊到學生的心理,造成傷害。

比方說,被排擠者坐過的椅子,其它同學會故意選擇避開不坐;他們拿過的紙張,別人碰到後則立刻跑去洗手⋯⋯。這些其它同學可能拿來當玩笑的小動作,對這些被排擠的人來說,卻是很敏感的,也非常有可能造成他們一輩子自尊心受傷。

你可能也會覺得,這些只是小孩子成長階段有可能碰到的事,將來長大就會過去,「心智成熟之後,誰還會在乎過去這麼小的事?」

但我想要以自己的例子告訴你:小時心靈上受到的傷害,往往是一輩子的。 

因為中學時有過痛苦的被排擠經驗,一直到現在,當我看到很多人群聚在一起時,內心仍會快速地浮出一層保護膜,阻止我靠近他們。我甚至會下意識地對自己說:「他們會不會正在說我的壞話?正在嘲笑我?」

當我在日後無數的團體活動中時,也常習慣性地把自己的想法放到最後面──別人說什麼我都說好、別人要求什麼我都答應。因為「獲得他人認同、因而得到安全感」對我來說,已經成為團體生活的首要目標。這個情況,一直到自己出國工作之後,才逐漸開始有所改變。

學校、師長的處理方式,往往無法對症下藥

而在我如今赴美任教、擔任中小學老師之後更發現:面對這類普遍存在,同時往往會造成受排擠學生們難以抹滅陰影的事件,其實不論在台灣或美國,都是一件極為複雜、同時未能被妥善對待與處理的問題。

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不論在台美,多數人都會認為若非嚴重的暴力衝突、而是不友善的言語霸凌或刻意孤立排擠,只要告訴學校老師,事情就會解決──但遺憾的是,從我個人的求學經歷到在美陸續任教的學校當中,我還沒有看過正確妥善的處理方式。

首先,當校方接到此類事件的通報後,如果情節並不「重大」,最常見的方式是找老師或校方職員到班上,向全班重申一次霸凌的嚴重性(如情節嚴重者可能會被退學、或有法律責任等);好一點的可能會請來心理輔導師,為全班上一堂「如何友善相處、尊重差異」的課。又或者,是透過「請家長一起來溝通」、或以「強迫不合同學分在同一組」等方式,讓相似事件不再發生。

表面上,孩子們霸凌、排擠特定同學的情形,可能確實會因此變少。但我們都知道,這多半只是懾服於權威的「表面功夫」而已──孩子們並不會因此就從心理上重新接受被排擠的對象,情況甚至會因帶頭霸凌者「被告狀」的憤怒,而變得更糟糕。

另一方面,我們也不能忽視個案間的不同常常十分巨大:例如單以「排擠」來說,如果沒有仔細地釐清事情始末、妥善處理各方感受,也可能會讓部分「被排擠者」有著錯誤認知,認為學校會就此無條件地保護他 / 她,因此「以後我想做什麼都可以」。老實說我就遇過這樣一位女孩子──因為曾通報受到同學排擠,現在只要班上一分組,她要先選、班上其他同學只能接受;如果一不合她的意,她就會坐在地上大哭。

那麼,究竟該怎麼面對校園中的「排擠」或「霸凌」?

關於這個問題,我想首先我們都必須先認清,校園中的「排擠」或「霸凌」,是一件非常複雜的事情──唯有認知到此類事件背後各自不同的成因、仔細地探究每個個案遭遇的狀況、學生們的行為是否觸犯了那絕對不應該踩到的紅線⋯⋯等,而非千篇一律地用「標準作業流程」或「校規如此規定」等粗糙的方式對應,才有可能真正妥善地處理。

舉例來說,校園中的排擠或霸凌有很多種,其「對象」、「手段」更各自不同──若因對方外觀上的缺陷、種族或文化背景差異而加以排擠甚至霸凌,自然是身為教育者必須立即糾正的不當行為;而校園相關事件的「手段」上從「我們不想跟這個傲慢的人說話」(須深入理解原因),到直接對被孤立者肢體暴力相向(情節重大,必須立即處理或請社福、甚至司法相關單位介入),也有截然不同的處理模式。

另一方面,在未明白每一個個案的實際情況前,我們也不該將「不能責怪受害者」無限上綱,甚至過度反應,讓孩子們在學習(或說「社會化」)過程中,反而失去了面對逆境、蛻變成長的機會。

以我自己的例子來說:確實,因為曾在小時候遭到排擠甚至霸凌,至今仍讓我有著陰影。但同時間隨著時光流逝,我也逐漸認清:儘管自己天生的個性本就較為「特殊」,相對不善於團體合作,但現代人畢竟無法完全獨立於社會而存在──我們在幼稚園手牽手找夥伴、中小學分組團體活動、上了高中大學也少不了找同學一起做報告,到了社會更是需要面對長官同事下屬、培養各種人脈⋯⋯。

而學生時期受到排擠的經驗,也是我「重新認識社會」的方式,進而明白什麼樣的表現、什麼樣的溝通方式,是這個社會、這個環境所認可(或不認可)的──這種學習方式當然不是我想要的,但坦白說,也確實讓我的個性轉換不少。

圖/Chuttersnap on Unsplash

「過來人」想告訴你的事:或許我們都有傷痕,但別因此阻卻了你前進的腳步

在剛到美國不久後,我曾經投書《換日線》寫過這篇文章:《人的一生,至少要被排擠一次》,這段引自某人演講的標題,也許對很多人來說十分刺耳,但我想要表達的,其實是身為受排擠的「過來人」,自己心境上的轉換。

每一個人在一出生時,就注定是獨一無二的個體,也都必須學著與他人、與這個社會、大環境找到共存的方式──不是每個人都能馬上適應自己所處的環境,更不是每個人都喜歡所處群體的規範或習慣。

但既然不論走到哪裡,我們都不可能完全不與他人互動;不論走到哪裡,團體合作都比單打獨鬥來得強大。那麼我們也得多努力一點,磨練自己、找到自己和他人之間的平衡點──如此才有可能繼續往前邁進、才有機會幫助更多和自己一樣擁有傷痕的人。

就像電影中的主角凱拉,她最後除了明白誠實面對自己的重要性之外,也知道世界之大、從不限於那一群「校園中受歡迎的主流小團體」,懂得找到讓自己感到自在的團體,不再因為追求「受歡迎」,勉強自己搭上和她價值觀本就截然不同的人們。

我明白,要讓「排擠」或「霸凌」的問題,完全在校園中杜絕,是無比艱鉅、也是近乎「不可能任務」的漫長工作。

但如果校方和師長們,能更正視此類事件背後的各自不同的複雜性、多花些時間和資源深入理解孩子們行為背後的動機,同時也能藉機鼓勵所有同學「了解與自己不同者」的想法、而非直接排斥甚至打壓,相信這類問題,必能因此減少許多。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cott Webb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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