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辦北韓唯一的私立大學,專訪突破南北韓彊界的金鎮慶(下)

創辦北韓唯一的私立大學,專訪突破南北韓彊界的金鎮慶(下)

北韓在 2016 年國慶日(9 月 9日)進行了第 5 次的核子武器試爆,中、美、日三國的地震相關機構均測到北韓東北部發生芮氏規模 5、震源深度為 0 的地震,中國的中朝邊境地區更是直接感受到這次試爆造成的震動。美國、韓國及日本等國隨即發出譴責,並且在聯合國安理會召開緊急會議,通過了有史以來最嚴厲的制裁案。這次,北韓的老朋友中國,也投下了贊成票。
 
然而,東北亞情勢的危機並不是只有北韓核問題,地緣上的幾個國家,包括南北韓、日本、中國、俄國以及蒙古,相互之間都有齟齬。除了一般的島礁等領土問題之外,還有剪不斷理還亂的歷史因素,這些國家也都互不相讓、各持己見,讓東北亞的緊張情勢,從未得到真正的緩解。
 
留學歐洲,發現和平與合作的可能

在這些互相叫囂與軍備競賽的大環境下,一位常住中朝邊境,並且擁有南北韓市民、美國公民以及中國永久居民證的老爺爺金鎮慶,卻一直努力不懈地為這個地區的和平盡心盡力。金鎮慶曾是韓戰的志願軍人,在戰後( 1962 年)於釜山的基督教神學院高神大學復學並畢業, 1992 年在中國吉林的延邊朝鮮族自治州創設了中國首座私立大學「延邊科技大學」,之後他勇闖北韓,得到北韓當局的信任,於2010年在平壤設立了北韓第一所、也是迄今唯一的私立大學──平壤科技大學。他希望能以教育和知識的力量,帶給這片窮兵黷武的地區改變的契機。
 
「我年輕時,在歐洲留學,看到了 17 個國家(互相)開放學校的政策,讓這些國家的學生可以不用一個個申請簽證,就可以在這些國家之間旅遊交流,最後慢慢地經過幾十年的深化,居然讓這幾個經歷兩次世界大戰的敵對國家,放下了仇恨,成立了歐盟。也就是說,學術之間的交流,是讓各國開始合作的第一步。」說著說著,金鎮慶彎下腰從厚重的保險櫃裡,拿出了一疊資料,想要說明他在改革開放早期的中國與極權政府領導的北韓建立學校的過程,即使困難重重,成功的果實卻相當美好。「這些事情能夠達成,真的是奇蹟中的奇蹟。」金鎮慶語帶興奮地跟我說。
 
然而,不同於歐洲國家是由政府間達成協議、帶來交流上的自由,金鎮慶的方式是直接進入相對封閉的國家之中,以辦學的方式,讓國際上的思想進入這些國家,慢慢改變這些國家的想法。有一種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感覺。
 

在封閉的國家開闢道路的「真愛主義」

金鎮慶一邊展示文件,一邊跟我介紹他自己對東北亞國際關係的想法。在文化大革命之後,中國極度缺乏高等教育的教師,因此,在 1968 年,中國科學技術研究學院就聘請金鎮慶到中國教學。在中國待了幾年之後,他開始著手在剛經歷過天安門事件的中國,開設一所私立大學。
 
最後他在中國與北韓交界的延邊朝鮮族自治州成功開設了一所學校,原本校名訂為「高麗大學」,但因為政治敏感因素(中國政府不喜歡學校以他國名稱作校名)而改為延邊科技大學,之後因應中國政府的政策,和延邊醫學院、延邊農學院等教育機構併入目前的延邊大學體系,改名為延邊大學科學技術學院。從 1992 年至今,已經成功培育了兩千六百多名的大學畢業生,為 90 年代初期對國際社會仍感到陌生的中國及中朝邊境,注入了一股活水。
 
另外,他也在 2010 年完成了一項沒有人可以想像得到的創舉。在經歷了一連串傳奇旅程後,他在全世界最封閉的國家北韓首都平壤,建立了第一所私立大學。「這間學校的教師全部都是從歐美國家找來的,學校全部都必須用英語教學。我就是希望能讓北韓的學生們,可以學習到一些國外來的資訊。」金鎮慶也跟我說,這些學生都是北韓政府精心挑選出來的,大多都是高官子弟。在他們畢業之後,不是成為北韓政府內的要員,就是要派駐到他國擔任外交人員。金鎮慶認為,這樣對北韓融入國際社會,在未來會有相當幫助。
 
在延邊科技大學主建築外,一座庭園造景巨石上,刻著韓文跟英文的「真愛主義」,也就是延邊科大和平壤科大兩間學校的創校精神。金鎮慶希望以辦學的方式,將東北亞像是中國、南北韓、日本、俄國還有蒙古等,全部連在一起,成為命運共同體,讓各方減少摩擦衝突,避免發動戰爭。採訪時我也問了金鎮慶:「但你所說的『東北亞聯合』模式,其實跟之前的六方會談有點相似耶?」金鎮慶回答:「不一樣,六方會談談了這麼久,政治意味太重,根本沒有辦法達成任何共識,甚至還讓各方更加積極地整軍經武。從學術跟民間開始交流,才會有結果。」
 
不被重視的東北亞聯合,「我要從民間推動」!

金鎮慶希望讓東北亞國家互助合作的想法並不是嘴上說說而已,名氣不小且時常在南北韓、中國各地走動的他,也常與跟這些國家的重要領袖見面,討論東北亞的未來。
 
「南韓歷任總統在上任後,都會主動打電話給我,向我諮詢一些國務。」金鎮慶喝了一口桌上香味濃郁的蔘茶後繼續說:「但其實他們多半只是聽聽而已,並沒有真的去執行我提議的東北亞聯合。你想想看,若這些國家一起合作,不就什麼紛爭都沒有了嗎?我認為東北亞只要和平了,世界也就不會有戰事了。所以我不會放棄,我要從民間推動。」從金鎮慶的眼神中,我可以感受到他堅定的決心。但是,他這樣「深入虎穴」的做法,還是受到其他不同意見的人反對。
 
2014 年底,《沒有您,就沒有我們》這本書在台灣翻譯出版。作者金淑姬在 2011 年 7 月到 12 月期間,於金鎮慶創設的平壤科技大學任教,但她真正的身分其實是一位作家,她將自己的所見所聞祕密記錄下來,並偷偷地藏在隨身碟中,最後帶出北韓,寫出這本相當受歡迎的北韓第一手報導。
 
但是,這樣的行為讓平壤科技大學、還有金鎮慶受到相當大的壓力。雖然大學擁有選擇教師人選的權力,但這樣的權力是建立在北韓政府跟金鎮慶的互信上,而金淑姬的做法雖然為國際社會揭開了北韓高層子弟的神祕面紗,卻是透過欺騙金鎮慶和平壤科大才完成的。在我跟金鎮慶提起金淑姬時,他相當不以為然,拒絕做出評論。
 
另外,南韓社會右派人士多數認為,金鎮慶是屬於典型的「親北」份子,認為他的所做所為是在跟北韓政權合作,甚至幫助他們培養下一代的領導階層,是國家(大韓民國)的叛徒。但對金鎮慶來說,他所希望的是可以為兩韓以及東北亞帶來和平穩定,所以他對這些批評並不在意。
 
為了達到東北亞聯合還有人道主義的目的,金鎮慶除了推動各國之間的學校交流之外,也常常組織行動直接幫助區域需要幫助的人們。專訪時,金鎮慶不時必須接電話中斷採訪。金鎮慶也特別跟我道歉,並說明原因:「你知道之前那個颱風來到北韓跟圖們這裡,讓這裡鬧大水患。剛剛那些電話就是我在調度一些物資進入北韓的事情。」
 
在 2016 年 8 月底、9 月初時,中度颱風獅子山襲擊日本之後由朝鮮半島北方的俄羅斯濱海邊疆區登陸,並進入中國吉林省,造成延邊州的嚴重水患;同時,颱風雖然沒有直接侵襲北韓,風雨卻給北韓帶來特大洪災,死傷人數達到上百人,還有數百人失蹤、十萬人被迫逃離家園。因此,在人道救援方面不落人後的金鎮慶馬上發起活動,募集大量物資進入北韓當地,希望一解當地的燃眉之急,實實在在地執行他所信仰的「真愛主義」。

備註:本文摘自《最陌生的鄰居:韓國》,感謝台灣商務印書館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核稿編輯:關卓琦

Photo Credit:主附圖皆為楊智強 提供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