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問你什麼時候歸,但又想要你飛」 ──面對父母老去,海外子女的終極課題:從孩子成為照護者

「想問你什麼時候歸,但又想要你飛」 ──面對父母老去,海外子女的終極課題:從孩子成為照護者

喪訊來的時候,我在台南休假,正和朋友準備出門遛狗。一瞬之間天地變色,手機叮叮咚咚傳來其他家人崩潰的電話。一邊強壓著心中無法置信的心情和悲慟,一邊在電話中安撫已經嚇壞又手足無措的小妹。

隔日到了上海, 當海關問我為何要緊急申請一次性台胞證時,「奔喪」這詞,說起來又麻木又不真實。

大學第一次離家,才發現自己「不只是孩子」

在海外讀書和工作,什麼情境最困難呢?無法解決生命志向的學業和工作?難以融入異國文化,永遠的局外人窘境? 還是對於留下、回去的掙扎?

我想都有,但有一個最隱性又最血腥的痛苦,是和家人長期分隔兩地。在從做子女被照顧的角色過度到孝養家人的定位之時,與家人互動的空白讓人忘卻此一轉換,面對家人忽然離開的意外時,才發現自己毫無準備,措手不及。

我第一次搬出家門居住,是在中國上大學時。

中國幅員遼闊,學生離家通常很遠,必須住宿。抱著對北國的夢想,我申請的四所大學都在北京,也如願的在「皇城」腳下定居。開學時猶如脫韁的野馬,頭也不回的衝進校園,生平第一次可以離開父母的羽翼,覺得自己生活好自在愜意。而北京和上海之間,僅須搭乘兩個半小時的飛機──不遠也不近的曖昧距離。

殊不知,這種渴望自由的心情才不到一陣子就戛然而止。上大學後第一次和家人吵架,不是因為被發現做了什麼驚世駭俗的事情,而是為了一個幼稚到如今想起來都讓我汗顏的理由──我覺得他們不關心我。

當所有風塵僕僕來到大學的同學天天和父母通電話、在通訊室收到家裡寄來的包裹時,我總是很失落,打電話回家也常常找不到忙碌的媽媽。有一天終於接上線時,我終於忍不住說了許多情緒化的控訴,憤憤的掛了電話後,覺得別人家是去讀大學家裡少了個孩子,我則是自己外出就學便少了整個家。

吵完架隔日,還在讀高一的妹妹傳了訊息跟我說,媽好像這陣子不太舒服,你不要跟她亂吵架。我的心咯噔了一下,有一些焦急。才幾個月不見,她是哪裡不舒服呢?

當時,第一次驚覺:我除了是父母的孩子之外,也應是他們的照護者。

父母鬢角逐漸花白,在家想念出外的子女

走進才時隔一個月的家門時,昔日一家人圍繞著吃飯的餐桌被推到一旁,燈下的一個小桌子設了黑色肅穆的靈堂。遺照上「音容宛在」四個字猶如利刀。

大學之後,我離家越來越遠。在我準備啟程去荷蘭讀碩士前夜,我記得媽媽愛憐又傷感的看著我說,你這次出去之後,以後就不太可能再回家裡住了。

「想問你什麼時候歸,但又想要你飛。」她歎氣。

「爸爸說過年我們一起去荷蘭,他沒說,但是捨不得一年看不到你。」媽媽壓低聲音竊竊私語,「不過我也不知道我還有沒有辦法坐那麼久的飛機。從懷妹妹生病開始,真的已經很久沒有坐那麼久的飛機了。而且我只會說英文,很多年沒有練習了,荷蘭會說英文嗎?」

看著媽媽花白的鬢角,我也不禁傷感。媽媽個性好強,年輕時職場得意,二十多歲的時候就是朋友家人中第一個到美國出差的人。說起當時一個人跨國出差談判,何等英姿颯爽。如今,竟然會因為一趟十小時的飛機怯場。

「你不要擔心,他們英文都很好。而且我會在機場接你們,還有爸爸啊 。而且才十個小時,以前你們二十多小時的都坐過,怎麼會擔心。」我低聲安慰

「你爸爸也老了。出去好好照顧自己,不要讓我們擔心。」媽媽只淡淡的留下一句話。

只要不在父母身邊,在日本或荷蘭工作又有何差別?

看見遺照時,心中浮現的是我上一次和爸爸話別。那是回東京的清晨,第一次沒有爸爸送機的旅程。心中交織著無數擔憂,牽掛,還有對於他不好好照顧自己身體的憤怒。我甚至沒有給他一個擁抱,只是很難過的說他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身體,他要對他自己負責。

碩士學期之中,迎來了期待已久的農曆年,此時,卻是爸爸身體衰退的開始──從原來偶有小咳,到後來頻繁的進出醫院。媽媽為了不要讓幾個孩子擔心,總是守口如瓶,講電話時支支吾吾的,我們三姐妹總需要互相先交換資訊,再威逼利誘我媽告知她和爸爸的身體情況。有一次比較久的談心,媽媽終於坦誠的跟我說出她對爸爸病情的無助和彷徨。

而我也才明白,父母年老的衰退,有時不只是身體機能,更多可能是心理上開始對未知和退化的恐懼。

當時也正值畢業準備找工作之際,問了許多同學對於找工作的期待,多數人對歐洲都有嚮往,但說到自己家鄉,許多年歲已長的同學都說,實在放不下年紀大的父母。一年碩士期間,也有同學在苦讀之時失去了至親。那一夜,平常樂呵呵的他在萊頓河畔狂奔悲鳴,我們幾個同學含淚在他身後望著,又擔心他出事,卻也不敢太過靠近,只怕多走一步,都會讓他更傷心。

留在歐洲,還是回亞洲?當時在砝碼上有更多考量,但家人絕對是壓在心上好重的一環。兩份合同,一份在阿姆斯特丹、一份在東京,我曾掙扎了許久,甚至在爸媽身體狀況忽好忽壞時想過是否該回到上海。

「去日本吧。他們只是小小觸礁,會好起來的。東京離上海也近。」我努力說服我自己,但心中總是有一絲絲隱憂──只要是不在他們身邊,距離他們 10 個小時的阿姆斯特丹,跟 3 個小時的東京,又有什麼差別?

認識「角色對調」的必然,並且提早做好準備

告別式門口我和大學剛畢業,初入職場的大妹肩並肩挨著。從回家以來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掉淚。 「我都還沒來得及包給他第一個紅包。」我聽了心如刀割。想到爸爸多次一直期待來東京探訪我上班,和老朋友相聚的願景,終究成為了往事。

子欲養而親不待的痛楚,並不在於誰最後說了哪一句令人後悔的話語,或者是尚未一起經歷某件事情的遺憾,於我來說,是在至親健在時,內心並沒有在完整的過渡到照顧者的角色,而依舊在潛意識裡相信父母是山又是海──當我需要安定時將堅定的挺立在那,需要包容時會帶給我沒有邊際的關懷。

如果再來一次,我希望能夠更早知道角色對調的必然,然後更早的開始適應自己的新角色,給我爸媽他們需要的陪伴。我們可能永遠沒辦法準備好面對死亡,或者真心確定每一句話都說得完美、每一次見面若是最後一次見面,都清楚表達對彼此的愛而不讓我們後悔。可是我們可以更早準備好父母也會有生理上和心理上,都需要我們的照顧的那一天。

或許永遠沒有「對的」轉換時間,不是還沒準備好就是太遲。但我總希望,我們不要忽略,終究會有轉換的那個契機和節點,而為此(即便不可能準備好)而準備。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示意圖,非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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