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讓外面的風雨,成為內心的風暴」──我在禮數迂迴的日本,找尋「心」的立足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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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喜歡日本嗎?」

來日五個月,這是所有新友舊識最愛問的問題,而我也過了所謂三個月的適應期,再也無法用「沒有特別想過,還在適應生活」等詞語馬虎、矇騙。

「我很不習慣。」──這是我在酒酣之際,和較熟的朋友才敢說的真言。說起來讓自己汗顏,比起語言環境、風俗習慣,最讓我不自在的是日本社會對「代人著想」的解讀。誠然,這本來就是十分主觀,也非常取決於本地風俗的一件事情,可無論是在硬件上的體貼,還是在習慣上的禮讓,總是讓我覺得自相矛盾又難以理解。

「代人著想」的美意,究竟是代「誰」想?

我最不適應的所謂「硬件上的便利」,是日本對於塑料袋的使用。

我並非擁有浩瀚環保知識的的環保強人。第一次關注到塑膠製品對環境的危害,大約是一年半前讀到一則報道,提到目前被塑膠垃圾淹沒的海洋,正面臨生態危機,與此同時,我在台灣的朋友們也發起了「不塑」的呼聲。

當時雖然遠在荷蘭,但正逢荷蘭開始履行其 2014 年對歐盟的承諾──自 2016 年初,各商店包括傳統市場,開始禁用所有免費塑料袋──為了省錢也為了環保。

因此,搬來日本前,我早已養成使用環保袋購買蔬果的習慣,卻在到了日本以後,驚訝的看見日本超市裡過度使用的塑膠袋──每一個蔬果皆單獨包裝,絕對沒有「裝成一袋」的情形、有些生鮮為了避免串味,甚至會貼心的包上雙層塑膠袋。

當我採買完畢,回家收拾好食材後,發現一週的存糧,換來將近二、三十個塑膠袋,拿在手上真的是五味雜陳。將能再次使用的袋子折好放在冰箱旁,幾個月來卻越積越多。

所有的包裝確實都是以方便客人為導向,但通常購買生鮮蔬果的消費者,僅有少數人會長途跋涉,多數人從結帳到回家不過半個多小時光景。為了片刻的方便,便用掉十幾、二十個塑膠袋,總是讓我這個環保門外漢很掙扎,也不知道這種「代人著想」到底是代「誰」想?

這種代人著想的精神,從物質的方便也延續到生活其他方面的禮節。

比起用餐,最讓我直接感受到日本禮儀之繁瑣的,是在電梯裡的互動。多數人習慣低頭進電梯,盡量避開目光交匯,第一個進電梯的人,需要幫忙按著開門直到所有人進來,到達後,也需要按著直到所有人離去。

時常因為電梯大小或者人和人之間站立的位置,錯位不順,這樣的禮儀反而造成一群人卡在電梯裡,動彈不得。偶爾不低著頭與人眼神不小心交匯,也可以讀到對方臉上濃濃的不自在。在狹小的電梯裡,我總是手足無措,眼睛不知道看哪裡,位置不知道要站那裡,開門,也不知道是否可以第一個走出去。

這些種種不直接、隱晦的條條框框,讓原本個性就十分直接透明,並且在荷蘭習慣直來直往的我,總是渾身不自在。

當新環境與價值觀牴觸,「心」該何去何從?

「不要讓外面的風雨,成為內心的風暴。」

每每在搬家到一個新環境時,總能輕易在網路上找到如何在新環境生存的「教學文」:從如何簡單辦理電話網路、租屋指南到附近商圈的購物介紹,卻很少有人告訴你,如何讓你的「心」適應,更沒有人提到當你的新環境和你的原生價值觀相抵觸時,究竟該如何是好。

在「文化統一度」要求很高的日本,即便自己從小自我意識就強,容易堅持自己想做的事情相對困難,總是有種打斷別人固化生活方式的不安感。但要強迫自己在一些比較原則性上的問題退讓,更難。

我開始帶環保袋出門,並且學會在店員包裝前提醒他們我不需要塑料袋。有些店家會在物件上貼上膠帶表示已售,有些則會不自在的將貨物交給你。但不例外的,所有人都會遲疑的問一句:「真的不用嗎?」我也從原來的不自在,到越來越堅定的說:「不,不需要,謝謝。」

雖然每次都很擔心會被別人誤會是偷東西(畢竟其他人手上的完售商品都是透過層層包裝),尤其是真的碰上了我的破爛日文一定無法解釋(散漫個性也不一定記得收據放哪裡),但是看著冰箱旁邊的塑料袋越來越少,心中總是比較坦然。

另一方面,我也試著適應現況。在電梯碰到人群時,我開始迴避自己的目光,只希望減少對方一絲不自在和窘迫,也學會理解他們出電梯時,習慣性的點頭致意,更懂得在電梯開門時,按捺住想要先衝出去的慾望,按著開門鍵禮讓同乘人,並一一點頭致意。雖然有時位置不順,還是無法為了合乎禮儀,而做出不合理的順應。

在日本,尋找自我與禮數間的「立足點」

來日本的五個月之後,我從未比現在更清楚自己的原則和底線,也對「代人著想」的概念有更真實的體會。無論是表面的、深層的、沒有根據的抑或真實的──代人著想是一種態度,不是一種形式。態度不會因為形式的不同而打折扣,反之,也不會因為只有形式做足卻沒有心意,就可以傳達。若空有禮數的形式,卻沒有心意,也只是日復一日繁瑣的慣性行為罷了。

對於每個來到日本的外國人,已在日本居住的外國前輩都有許多諫言,其中第一條,也是數度被許多人掛在嘴邊的,就是在日本找到自己和日本禮數文化的「立足點」。而我正在日本龐大的、層層遞進的禮數世界中,尋找著自己待人處事的立足點,從減少一個塑膠袋開始、從迴避對視的一個眼神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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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Nattasit Poonnakasem@Shutterstock

郭誠涵/微光日常

中國政法大學法學學士 荷蘭萊頓國際稅法碩士。
居住過的城市:台北,北京,上海,鹿特丹,萊頓,阿姆斯特丹,東京。
專業吃貨,業餘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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