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認同」是我畢生的追尋──身為「第三文化小孩」,永遠在不同的文化與價值間拔河

「身份認同」是我畢生的追尋──身為「第三文化小孩」,永遠在不同的文化與價值間拔河

快二十年前,當我父母決定接受公司派遣,到中國工作時,恐怕不曾想過這一個決定,會為我們家庭帶來什麼樣的連鎖效應。

二十年前,中國經濟剛起飛,人才資源短缺,外國空降主管語言不通,也不了解在地文化。台灣、香港、新加坡等會說中文的地方,成為了許多外資進入中國時鎖定的人才輸出庫。

我的父母正好趕上這波外派熱潮,於是我們舉家搬到中國,我和其他外派人員子女一起進入當地的「國際學校」。父母的考量點很單純──外派合約為三年,台灣人無法就讀中國當地的學校,不妨進入國際學校,接受三年的純英語教育,(可能)可以讓孩子的未來更美好。

國際學校裡,只有一種共通語言

而第一個讓父母感受到衝擊的,就是語言。

初期,他們擔心我無法適應全英文環境,只能一面安慰自己孩子的學習速度很快,一面心疼的看著我在學校裡掙扎的度過第一年。

我的心情沒有那麼複雜,只記得剛轉學時,從一句英文也不會說,到一天在學校 6、7 個小時都得說英文。有過因為無法表達自己要去上廁所而鬧出的笑話,也有過和同學吵架,自己只能當啞巴的經歷。

我的同學中,只有少部分的人是英文母語人士,大部分人都和我一樣,在家裡和爸媽說母語,在學校用不熟練的英文和同學打鬧學習。由於共通語言只有英文,我們逼著彼此成長。

熟悉英語後,是忘記母語的開始

第二年開始,當我可以較自如的上課時,我的父母鬆了第一口氣。

沒想到,當我沾沾自喜終於可以自在的和同學互動時,卻不知道自己的中文根基,正在被英文急速的吞噬。孩子學習速度很快,但同時轉變的速度也很快。我在家開始從只說中文,變成中英夾雜。而周圍有些同學,甚至不再能熟練掌握自己的母語,說話和表達的語序及邏輯,都生硬的如同英文翻譯。

父母們慌了陣腳,猶如炸開鍋的爆米花。那一陣子,「如何掌握兩種語言,尤其是保護第一語言」成為所有父母心上的大石頭。為了改善這個問題,父母憑著他們的認知,開始嘗試進行他們的理想教養:有些以比較柔性,多讀一些用母語撰寫的書、在家多和孩子說母語的方式;有些則比較硬性,開始有了「母語家教」,而孩子們也被迫用各自的方法,在兩種語言中成長。

有人完美的達到了父母的理想,能說兩、三種語言,且都流利得讓人難以想像、有人熟練的掌握其一,講起另外一種仍難免結巴,更有些人始終雙語混雜,不得要領。

原來,我是「第三文化兒童」

語言衝突只是個開端,更深層的問題是這兩種語言背後代表的文化衝擊。文化重啟帶來的自我認知障礙,在青少年時期暴露無遺。

在現在這個年紀,已經是完全可以理解差異,甚至希望透過對不同文化、價值觀的理解,拓展自己的視野。但對於正在建立自我認知和核心價值觀的青少年來說,卻非這麼容易的事情,經常遲疑著如何在兩種文化中進行切換。

就在我十五、六歲,第三次轉學的時候,第一次偶然間聽到「第三文化兒童」(Third Culture Kid)這個概念。但當時的我,卻從未將自己囊括在其中,畢竟,雙親都是台灣人,而我們所居住的中國,風俗民情與台灣的相似程度,恐怕已經相對其他國家高。

直到成人後,我讀到了社會學家 David C Pollock 對第三文化兒童的定義,才有一種深深被打到的感覺:「第三文化兒童對所有文化都能建立連結,卻從未真正屬於哪一個文化。」

這正是身為台灣人,在中國接受英語教育的我,一直以來的感受。

屬於我們的文化拔河:融合還是切割?

在荷蘭讀研究所時,一位印度裔荷蘭人 C 的告白,一直讓我銘記在心。

「在外,我是荷蘭人。不看我本人,光聽我說荷文,不會有人想到我的印度文化背景。我和所有的荷蘭男孩一樣,熱愛足球、喜歡跳舞,更喜歡夏日的白啤。但這一切都和我原生家庭的文化及觀念有些衝突。在我成長過程中,在外當荷蘭人、在家當印度人,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時常沒辦法有完整的自我認知。」

而對於切換過程的難處,小學的華裔同學 A 也曾對我說:

「在家裡,我們嚴守著華人家庭的嚴謹,凡事不可以出錯,毫無過失就是一個人最大的優點。但在學校接受的美式教育,卻教我們要秉持著敢於作夢、突破自我的原則,激勵自己向前。弔詭的是,敢作夢的基礎,就是從嘗試的過程中進步,這過程怎麼可能不出錯?這兩種價值觀的核心,在某些方面有著直接衝突,我成長其中,無法將自己與任何一種完全分割。

從學生時代,到現在工作,我習慣處理細節時小心謹慎,力求無過,而在判斷行事方向時,我努力的突破自己。」
 
「這真是一個完美組合啊。」我點點頭,心有戚戚焉。「但是,」 我想了一下後問:「你是什麼時候和你自己達成和解的?」

「我從來沒有!」 她大笑。
「但我已不再嘗試。我很和平的接受我需要和這兩種價值觀的共存,而不再強迫自己去融合他們,或者將自己融合進去。」

無盡的追尋──我從哪裡來,會往哪裡去

其實,我認為 A 仍有和自己達成和解的地方──她接受兩種文化及價值觀的並存,也默許他們的衝突、失衡與重疊,從中生出第三種獨特、僅適用於自己生命經歷的文化。但我更想問她的是,無論和解與否,你找到你的歸屬了嗎?

「那你覺得,你是哪裡人?」我曾問過那位印度裔的荷蘭同學 C,因為這個問題,困擾了我許多年。

他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是荷蘭人,我也是印度人,我兩者皆是的同時......卻也都不是。」

所有跨文化成長的人,從最初的語言交融,到透過學校和家庭生活的淬鍊,都累積成為了現在生活的一部分。那看似衝突的性格特徵,如謹慎和衝勁,有時讓自己矛盾不已,有時卻在關鍵時刻推動自己,以獨一無二的方式成長。

或許這個過程,會逐漸從自我認知的混淆,過渡到自我認知的確切定位。但總是時不時的希望,透過對自己組成結構更深層的剖析,達到最透明的自我追尋。因為清楚知道熟練掌握一種語言,與真心感到歸屬之間的差距,我們總是渴望著有一天我們能透過完全了解自己,得到真正能夠全心擁有的文化,知道自己來自哪裡、想去哪裡、屬於哪裡。

而在尋找到答案之前,或者徹底認知並接受我們永遠不可能屬於哪個地方以前,我們將繼續追尋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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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flickr@San Marino Public Library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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