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出舒適圈──那些我在中國律師事務所奮鬥的日子

跨出舒適圈──那些我在中國律師事務所奮鬥的日子

今日東京櫻花滿開,我也結束了在日本工作的第一週。

獨自走在一排排夜櫻下,想到的不是剛剛分別的同事、糾纏整天的數字,或是公寓那還來不及整頓的一盒盒紙箱。腦中揮之不去的,反而是四年前準備要畢業的那個春天。

當時即將從大學畢業的我,已經決定要直接工作,不再繼續讀書。律所對法律系學生來說是一個較受歡迎的出路,但作為在中國求學、研習中國法律的台灣人,即使已經考取中國律師執照,仍然常常因為身份問題碰壁。

即便中國外交向來強調「一中政策」,但現實生活中,台灣人在中國就是一種無法歸類的「非本國人」。像律所、會計師事務這類型的行業,對雇用非本國人的條件嚴苛,僅達到一般標準的專業技術是無法找到工作的,必須有更多的亮點讓老闆克服雇用當地人所帶來的困難,甘心付錢雇用我這種「非本國人」。

我很幸運,在與眾多碩士畢業的中國職場新鮮人競爭後,在律所得到了一份公司業務組的實習,進而轉成正職。當實習結束,英國合夥人將聘用合同推給我,我戰戰兢兢簽下了人生第一份長期賣身契 (註)

菜鳥遇上老闆辭職,一夕淪為組內孤兒

畢業後第一天正式上班,才知道原來在我準備就職的兩個月中,公司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英國合夥人因與公司條件談不攏,已決定辭職。一夕之間,我沒了老闆,而沒有老闆等於沒有項目。雖然知識浩瀚如海,但即便有「山高海深」的內容可以自己搜索、學習,每日上班那 8 個小時,仍讓我坐立難安。

那是一種從心底嚙噬的焦慮。平日看著周圍的律師忙碌穿梭,週末聽著大學朋友在其他律所煎熬的加班,心中反而有一種羨慕和擔憂。羨慕他們過著充盈的日子,擔憂自己沒有學習所以無法前進。想跳槽,但沒有門路也沒經驗。

為了解決沒有項目的窘境,除了自學以外,我開始挨個和組內其他的律師互動,希望可以一起參加別的項目。第一次新人自我介紹還頗正常,第二次臉皮薄的我就開始很尷尬,但還是努力的每隔一段時間就再詢問是否需要人手。可惜景氣不好大家事情都不多,我的「拜門求藝」成效不彰。

當時沮喪的覺得,自己這半年雖然努力克服心理障礙、想要拓展機會,卻沒有任何收穫。不但沒有向前,連原地踏步都不算,還不停地在倒退。很多次想要辭職,卻又不知道何去何從。

就在這個時候,隔壁的訴訟組缺人,給了我空前的機會。

轉調訴訟組,契機變負擔

至今,我仍然不知道該如何歸類當時的體驗。

一旦換組這個提議被拋出來後,便開始了一系列密集的私下談判。雖然是同一個律所,畢竟牽涉到各組人力成本的分配,及上頭合夥人之間的政治問題,因此過程不亞於跳槽。一邊談著一邊自己都覺得荒謬,我明明只是個新人,為何弄得好似商界大佬出走,那時,我充分體會到暴風雨前的寧靜。我迫切的希望逃離,壓抑著自己內心對訴訟業務的遲疑,一次次的去溝通自己調組的意願。

很快,我就調到了訴訟組。

不到一週,我開始了每日昏天暗地的生活。訴訟組缺人並非事出無由。一個已經拖延許久、吃力不討好的案子,幾乎榨乾了所有組內律師的精力。他們急需新人接手這個燙手山芋,以撥出人力去尋找別的案子、增加獲利。而我,正好走入這個風暴中心。

我開始了夾雜在十個關聯訴訟和一個嚴格又易怒的上司中,一邊日復一日的準備文件、與客戶溝通、與合作的本地律所溝通,一邊觀察本所、合作律所與客戶三方的微妙關係。上司賭的,是我能獨當一面接手這惱人的案子。讓我無法離去的,是那尷尬的一年半所構成的奇怪經歷無法和下家解釋。而自己對訴訟業務的不喜,經過一年,已從隱約的感受,變成浮在心緒上的厭惡。

當時的我總覺得無法達到上司的要求,但也沒有理由可以解釋自己的不足。被指責的點滴從新人必經的經驗問題(訴訟文件歸類模式,客戶應對等),到牽拖台灣身份(台灣人中文奇怪,用字遣詞薄弱),責難的理由無奇不有。

忙碌的生活中,出現了另外一種拉扯。明知道自己對這個領域沒有興趣,也不打算繼續,但還是不願意認輸、想要被認可、想要進步。迴蕩在想放棄與想堅持兩種極端的心情中,還要面對未來的隱憂:持續做訴訟,我將越來越難回到原來喜愛的公司業務,但眼下又無法脫身。

已被情緒蒙蔽的內心,無法看到那段工作經歷的價值與亮點,只覺得從原本的空閒到現在的膠著,工作變了很多,沒變的是自己依舊停滯不前。

一年多的急速成長已讓上司直接放手讓我獨自處理許多事項,壓力與日俱增,猶如走入泥沼,無法擺脫這個爆炸性發展的案件。越做越順手的同時,內心卻越來越迷惘。終於到了臨界點──兩年期滿收到碩士錄取通知書時,我毅然辭職。

進退兩難,如何跨出舒適圈?

很長一段時間,在整理自己內心時,會刻意避免回想那段時光。如果可以帶有純粹的不悅,甚至怨恨的情緒去看待那段工作經驗,為它貼上「沒有幫助、沒有前進、浪費我時間」的標籤,我想心上的結會小一些。但理智分析後卻明明白白的知道,無論是前期那讓人焦慮的空檔,還是後期令人抓狂的高壓工作,都換得了獨一無二的經驗和學習機會。

因為沒有機會,所以學會要自己主動爭取,也學會沉住氣耐心的等待。因為要學會做自己不喜歡又被迫得做的事,而學會更精準的溝通和調整,誠實的面對內心的喜與不喜,進而在抉擇點上追隨己心。

那份工作很真實的讓我了解到:即便心中不想承認,或者覺得「任何機遇與經驗,確實都可以是一份學習」這句話,是多麼老生常談,但不可否認學習仍是進步的契機。同樣經歷,可選擇將其淬鍊成精華,亦可選擇任其隨情緒瓦解,但無論哪一種,都取決於當下的心態。契機一旦過去,結果便不可逆。

這個結論讓我反思:「前進」與「後退」的定義,已不是、更不該被限定為仕途、人生的走向,而是在選擇舒適圈與挑戰時,與內心的搏鬥──如何面對不適,選擇繼續不放棄,最終跨過困境。

而我想知道,處在那些可前進、被迫成長亦可放棄、逃回舒適圈的時刻,內心究竟有什麼樣的力量,推動著自己努力跨越,讓人生力爭向上?或許,那股動力來自於自己可以輕易推知:跨不過去的代價,將會是赤裸裸的、將自己吞噬的,而又無法改變的停滯與倒退。

我很難去區判哪個決定、哪條路可以走得更長遠,但我會永遠記得當時那種脫離舒適圈、努力掙扎、想衝出去的心情。那種想要擴展舒適圈的圓周,從一小點變成一個圓,甚至無限蔓延的渴望。即便當時無法肯定自己,但那股真實投下去的心力,如同漣漪一樣,一直不斷影響我的生命。

抬頭看,夜櫻依舊美麗,而下週繼續的工作,又會是新的閱歷與成長。這次我願能帶著得來不易的耐心與毅力,將機遇化成經歷、經歷昇華為成長。

註:多數律師在職涯過程中會依據興趣或者機緣,專精於某個法律領域。目前多數的中國律所即按照領域、業務範圍在所內分組。不同律所氛圍不同,但組和組之間獨立僱用人才、分開計算營業額的情形非常普遍。律所結構較為扁平,主要分層為合夥人、高級律師、初級律師及法律助理/秘書。出於培養人才及人力成本考量,組別之間不共用低年級律師也是必然。組內一般低年級律師都有機會和上面不同的資深律師及合夥人共事,但隨著時間推移,也會根據每個人不同的能力、特長與契合程度,形成一個較為固定的工作小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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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邱劍英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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