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改變不了台灣,至少別連累下一代」──青年沒有未來,出走的「台勞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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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來,我有越來越多的朋友一波一波的離開台灣。無論是到美國、中國、歐洲、東南亞,人們四散各地。

台灣有婚禮的時候,總會看到朋友們從世界不同角落飛回台灣喝喜酒,喝完之後再各自趕飛機去。而每次離別我也都挺感傷的,匆匆一別,也不知道這輩子是否還有機會再見。

箇中原因,你我都明白,是因為台灣經濟太差,沒有好的工作機會。否則能夠在家鄉舒舒服服的待著,誰想要離家在外呢?

數據也印證了我的直覺,主計處統計,台灣 2005 年的時候有 34 萬人在海外工作,而 2015 年的時候已經翻了一倍,達到 72 萬。

這還是 2015 年的資料,而且政府的數字一定往保守估算。到了經濟更糟的今天,我們大致可以估算有 100 萬人在海外工作。台灣也不過就 2300 萬人,扣掉太老太小的就 1600 萬勞動力,而其中居然有 100 萬人「流落在外」。仔細想想,這是件多可怕的事情。

而「流落在外」的人,越來越多是剛出社會的年輕人。

與過去「厲害厲害、出國比賽」或有不同,我更感覺到,如今多數出走的年輕人,可不是出去淘金出去「爽」的。去美國就不用說了:亞裔的少數族裔就是二等公民;就算是去中國大陸,台灣人也不像當年有優勢了。

如今在上海的台灣人圈子有句笑話:「二十年前台灣人來大陸,是當台商;十年前來,是當台幹;現在來,是當台勞。」

當然,我知道大家聽青年出走的議題也聽到挺煩的了。所以我們先不講台灣,來聊聊西班牙。其實台灣正在發生的,也不是多新鮮的事情,西班牙在幾年前就已經經歷過了

在上海的西班牙設計師 S 的故事

我跟 S 是在設計圈子認識的。這幾年由於中國互聯網行業、零售業、房地產行業的快速興起,對於各種設計師的需求空前巨大。而過去中國的設計教育相對落後,產生了一個巨大的缺口,吸引國外的優秀設計師來中國工作,而 S 是其中的佼佼者。

跟 S 混熟了之後,我們也不免談到他當初為何來上海的故事。

「你當初為什麼要來上海呀?憑你的設計功力,應該可以在西班牙找到工作吧?」我問。

「你知道西班牙的青年失業率有多高嗎?40%。能力好又怎樣?我許多同學到現在都還找不到工作,而能夠找到的年輕人,多半也是很低階的工作。」S 說。

「40%?也太誇張了吧!為什麼?」我很吃驚的說,要是在台灣青年失業率高達 40% 的話,早就發生動亂了。

「經濟太差,政府無能吧。」S 無奈的聳了聳肩。「我小時候西班牙很繁榮,但其實是靠房地產的泡沫,產業都被掏空了。全球金融危機之後,泡沫破裂,西班牙的經濟就沒好過。雖然歐洲的經濟開始復甦了,但西班牙已經沒有強的產業,很難跟德國和英國競爭。」

我一聽就想,這不是跟台灣發生的事情如出一轍嘛?趕緊問他:「你覺得這個情況是暫時的嗎?會不會改善?」

「我覺得不會。」S 搖頭:「好的人才都離開了啊!去了美國、德國、英國。現在政府都被一些腐敗無用的人把持。已經出走的人為什麼要回來?回來又有什麼用?情況只會越變越糟。」

我心裡格登了一下。之前還有個台灣高官說他不擔心年輕人出走,因為這些年輕人終究會回到台灣,並帶來更多國際經驗,對台灣是好事。但看來這也是不太切實際的。台灣情況越糟,人才外流就會越嚴重。

「唉。」我嘆了口氣,轉了個話題。「那你為什麼要來中國呢?你又不會說中文。如果在歐洲其他國家的話,用英文溝通不是比較容易嗎?」

「哈哈。」S 露出無奈的笑容。「你可能覺得歐洲是一個整體,但其實內部也有很多歧視的。與其去別的歐洲國家被排擠,白人在中國是有所謂『白人特權』的。」

「白人特權?」我挑眉道。

「中國人會因為我是白人對我特別好,客戶會因為我是老外而跟我合作。白人男性可以很容易的跟不同的漂亮中國女孩子約會。當然我沒有說這是正確的,但的確白人在中國是受到優待的。」S 說。

「你對自己的情況倒還蠻清楚的。」我說。

「但這不會長久的。我在上海五年了,中國人對老外的態度也越來越平等,甚至反過來有中國人歧視老外的。其實我也不在意,我只想做好設計,用我的專業生存就好。」

台灣人的「白人特權」,今已不再

和 S 聊完后,我自己反思了一下,其實台灣人也享受過類似的「白人特權」。1990 年代台商帶著資本和技術優勢到大陸發展,包二奶找小三,珠三角的酒店文化就是老台商搞出來的。而當時許多中國女性被貧困所迫,離鄉背井嫁到台灣,甚至淪落色情行業。

我小時候,有種青菜甚至被命名叫做「大陸妹」。市場菜販明明白白的告訴我,叫大陸妹的原因是因為這種青菜「跟大陸妹一樣又嫩又便宜」。回想起來,這就是赤裸裸的階級歧視外加性別歧視啊!怎麼當時沒有人意識到這點呢?

然而,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隨著中國市場改革,台灣積弱不振,現在歧視鏈已經顛倒過來了:現在「又嫩又便宜」的反而是台灣年輕人,同樣資歷能力的崗位,在台北和上海的薪水可以差到一倍甚至四倍。

而隨著經濟影響力減弱,台灣的文化影響力也破滅了。在 2000 年,台灣的明星偶像還能文化輸出,風靡中國和東南亞。然而,在周杰倫、五月天、蔡依林這一輩巨星之後,台灣能走出去的明星已經後繼無人了。

對於現在來中國大陸工作的台灣年輕人來說,我們已經不敢奢求什麼特權,只求一個能讓我們發揮的舞台,和能靠專業和努力養活自己的機會。

如果台灣的情況繼續惡化下去的話(極有可能是如此),台灣的下場就是像 10 年前的菲律賓一樣,淪為其他國家的廉價人才基地,靠著輸出海外勞工來賺血汗錢了。

要怎麼改變這一切呢?老實說,我真不知道。

畢竟身為台灣人

下筆之此,我突然回想起一位極優秀的神人學長。他大學畢業後去美國念電腦科技,在當地找到了很好的工作,拿到了綠卡。

之前我去美國找他,酒過三巡,我問他:「在美國待這麼久,你會想家嗎?」

「想啊,怎麼不想。」學長忍不住嘆了口氣。「在美國,你終究是個局外人。無論你怎樣努力,都打不進當地主流社會。」

「這不是你自己選的嗎?」我說。「要不你回台灣吧?台灣需要你的專業。」

「我倒是想啊,但是台灣的薪水都低得太誇張了,我養不活自己。我打算再存錢一年,回台灣創業。」他沉吟了一下,凝視著我說:「但是你老實跟我說,你覺得年輕人在台灣還有機會嗎?台灣還有希望變好嗎?」

「……」我無言以對。

「我也知道希望渺茫,但畢竟身為台灣人,能夠回台灣做點事情都是好的。」他感慨的說:「但是如果我以後生小孩,我不會再讓他知道台灣的任何事情,就讓他好好當美國人吧。這種心理負擔,我來背就好了。」

當下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寧可小孩當美國人也別當台灣人」,這種話公開講出來可是超級政治不正確的。然而,可以禁止人們嘴上不這麼說,不能禁止人們心裡不這麼想。

有這種「回來能做多少算多少,改變不了台灣至少也別連累下一代」心態的,還已經算是難能可貴的。有更多的,是走了之後壓根就不想回來了。



給遊子的歌

最近在海外旅居的台灣人圈子裡,滅火器樂團的 MV 長途夜車非常火紅。歌詞裡講述了離鄉背井的遊子,離開台灣去追逐自己舞台的辛酸。

聽完之後,我其實非常感慨:為什麼優秀的年輕人在台灣沒有舞台,必須到世界各處飄泊才能實踐自己的夢想呢?

無論如何,短期看來青年出走的趨勢已不可逆轉。我們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在未來十年到二十年,會有越來越多年輕人被貧窮迫離台灣,到處飄泊,只為求生。

作為一個已經「逃離鬼島」的逃兵。每當我看到仍然留在台灣,試圖為改變台灣盡一分心力,在崗位上堅持理想的勇士(包括換日線的團隊),心裡總是交雜了佩服和愧疚。不知道其他在海外的朋友,會不會也有一樣的想法?

會的話也無妨,這代表我們對台灣,還有情感跟眷戀。我們現在這個時間點回台灣,可能也真的什麼也改變不了。

且讓我們好好充實自己的實力,找到自己的道路,證明自己,實踐自己的夢想。希望我們有生之年,能在台灣重逢。到時候我們已經累積了足夠的資源和能力,時機也成熟了,可以回來重建我們的家鄉。

長路漫漫,前途茫茫。我們各自珍重,常懷希望。

作者小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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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樣子,我們下週三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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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張媛榆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jamesteohar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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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庭安/我所見的世界


劉庭安,1988 年生,實作型的理想主義者。前麥肯錫分析師和 IDEO 大中華區商務主管。現於綠色能源的新創公司打工,希望能用商業和技術改善地球環境。
2017 年獲選世界經濟論壇的全球傑出青年。興趣是誤人子弟,在台灣大學、上海東華大學等多個學校當流浪教師。
臉書專頁:劉庭安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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