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和家庭給我們的童年創傷──活下來的我,和我自殺的朋友

老師和家庭給我們的童年創傷──活下來的我,和我自殺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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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成年後的一切行為,都是對自己的童年創傷的過度修正。」

在麥肯錫這個號稱擁有全世界最聰明大腦的諮詢公司裡,我們常說公司裡的人身上有種特質,英文叫做 Insecure Overachiever。這個詞很難直接翻譯,真要說的話就是「擁有不安全感的超人」。

這種人格的具體表現是對自己極度的自信也極度的自卑,永遠都在質疑自己的存在價值:我們不斷的努力工作,通過成就和旁人的肯定,來確認自己是有價值存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然而,這種成就感和價值感只會短暫停留,我們又會再次陷入自我質疑,需要透過下一次的成就來證明自己。

而我的不安全感來自童年的心理創傷。

活下來的我

在我小時候,有陣子家裡經濟狀況很差,我的父母也陷入不斷的冷戰和爭吵。

對於一個孩子來說,我不明白父母的爭吵是大人的問題,下意識的就認為是自己的錯。而那時我能夠找到唯一發洩情緒的出口,就是瘋狂的吃東西。

我在 12 歲的時候陷入了病態性的暴食症。在短短時間內把自己吃成了一個一百公斤的胖子。而當事情已經夠糟的時候,我升上了國中,受到來自班上老師和同學的排擠和羞辱。

我的國中老師是個強烈的控制狂和精神分裂症患者。我們是他所教的第一屆學生,而他在教完我們這一屆後,就因為精神疾病進入療養院了。

暫且不提這樣的人為什麼能夠成為學校老師,今天的我也可以同情他的心理疾病。然而,在當時作為一個處於權力弱勢的孩子,我面對的就是一個喜怒無常、隨時喊打喊罵的可怕存在。

我的老師因為我肥胖的體型而嘲笑我,而其他的學生也就跟著有樣學樣。小孩子其實是還分不太清楚善惡的,當老師作為權威榜樣這麼做的時候,大家也就跟著有樣學樣了。

那時我因為病態性的暴食和肥胖,身體非常的虛弱,常在課堂上支撐不住就打起瞌睡。而我的國中老師認為這是對他權威的冒犯,總是變著方法來懲罰和羞辱我。

我記得在整整一年的時間,我的老師罰我每堂下課都要去教師辦公室前的走廊上,或罰站或半蹲,接受來往的學生和其他老師的嬉弄和嘲笑。

你說我為什麼不和我的父母說呢?事實上我說了,但他們當時連自己的人生都一團混亂,哪有時間來理睬我?當我說我的老師帶頭欺負我的時候,我父母的反應──你也可以想像的傳統台灣父母的反應──「老師不會有錯,你被處罰是因為你不乖。」

作為一個弱勢的幼童,我沒有辦法跟獲得這個體制賦權的老師抗衡。對於 13 歲的我來說,老師就像神一樣難以對抗,我只能隨他歧視欺凌。

這三年中,除了一兩個同樣被邊緣化的「朋友」,沒有任何人願意接近我。每一天都像是坐牢一樣的難熬。有無數次我都覺得自己要撐不下去了,心裡想的都是乾脆拿把刀插進老師的喉嚨裡,然後自我了斷算了。

但幸好,我的求生本能讓我最後沒走出那一步,最終還是熬了過來。

往後幾年,這段記憶還是如附骨之蛆一樣纏著我。我不斷的逼迫自己達成主流社會價值觀的期待,變成親戚鄰居口中的那個「別人家的孩子」,證明我比當初歧視我的人都還優秀,向當初的國中老師和同學證明自己。

時至今日,從世俗的價值觀來看,我已經比那位老師和同學們成功得多,如果說證明自己什麼的,應該也算達到了。

然而,我的不安全感並沒有消失。午夜夢迴時,我還是能夠聽到我老師的聲音,像噩夢般在我耳邊呢喃:

「你不配擁有這一切。你是個沒用的廢物。你毫無價值。每個都在恥笑你。沒有人愛你。」

我自殺的朋友

無論如何,我是熬過來了。但不是每個人都像我這樣幸運。

前幾天自殺的作家林奕含就是沒熬過來的,我一個孩提時代的朋友 K 也沒熬過來。

K 出生在一個軍人家庭,從小他的父母就對他特別嚴厲,希望他讀好書出人頭地。然而 K 實在不是讀書的料子,不斷努力卻一直達不到父母的要求後,他的父母失望地把他送進軍校。

在軍校裡,K 對於官僚又壓迫的環境嚴重適應不良,屢屢與老師衝突。而後他退了學,過著白天打工,晚上玩音樂的生活。這期間又發生了數不盡的家庭革命和爭吵,最後 K 的父母不想要這個讓他們徹底失望的兒子,與他斷絕關係。

這個時候如果是勵志偶像劇,K 應該會被挖掘出道,大紅大紫。然而,真實生活不是偶像劇,他的音樂才能終究也來不及被發掘。他感覺整個社會都拋棄了他。

絕望之下,K 上吊自殺了。

在他死的一年前,有次他對我說:「我想能夠達到我爸我媽給我的期待,我真的想,但我就是做不到。我就是做不到。」

我去了 K 的告別式,看著他靈位上的照片。我想著:

「要不我媽給了我一個能念書考試的大腦,今天照片上的人就是我了。我也不過就是比他幸運了一點點。」

我們該怎麼改變

我說這些故事,不是為了要博取同情(揭露自己的黑歷史又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也不是要報復我的老師(他受到疾病的折磨也夠了)。我要說的是:責怪個體沒有意義,應該被責怪的是這個體制。

前些天我去彰化師範大學主帶了一個設計思考的工作坊,和這些未來的國高中老師相處了兩天。這是我第一次打破對老師總是高高在上的印象,以平等的角度去看「老師」這個群體。

這群 20 歲出頭的孩子,不過也就是有血有肉的凡人。他們一樣有著所有年輕人的焦慮、徬徨、對未來的不確定感。

我們的體制把毫無抵抗能力的幼童,交給了這樣一群充滿缺陷的凡人,又給了凡人不受節制的權力,讓他們扮演不容質疑的權威。這個體制本身就是有問題的。

當老師的也很痛苦。他們一畢業進入學校體系後,基本上就與世隔絕了。你要一個完全沒有社會經驗,活在象牙塔裡的學校老師,扮演能夠回答所有問題的權威,又要他們能跟上時代變動的速度,給予學生正確的人生方向指引,這怎麼可能呢?

而我們的社會又被過時的價值觀綁架,父母學校社會都認為只有會讀書考試的小孩(考醫科、當律師、念電機)才有價值。對於那些不被主流價值接受的孩子,社會就剝奪了他們的生存意義。

那些和主流價值對著幹的人,除了像王建民、吳寶春、盧彥勳這些萬裡挑一的人成功活下來了,剩下的人要不扭曲自己,要不就是走上了自我放逐或甚至自我毀滅的道路。

林奕含死了,我朋友 K 死了,在我身上發生的事情也已經發生了。時間無法倒流,歷史也無法改變。我們能做的是去改變這個體制,改變社會過時的價值觀,讓這樣的悲劇不再發生。

至於怎麼做,我們下週三繼續討論。

後記

這篇文章謹獻給我在蔚華教育基金會的朋友,和彰化師範大學的可愛學生們。在體制內推動變革長路漫漫且易遭人誤解,但你們正在做的事情非常有意義,讓我欽佩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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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廖祐瑲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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