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猴子」與「洋總督」:在中國討生活的老外們

「白猴子」與「洋總督」:在中國討生活的老外們

來自美國邁阿密的大衛.柏恩斯坦(David Borenstein)完美地符合中國人對於「高級外國人」的刻板印象:斯文、冷峻、瘦高、金髮、碧眼、高鼻子、白。

大衛在中國擁有多種身分:樂手、外交官、跨國公司主管等,完全取決於他的雇主需要他扮演什麼角色。

大衛不是影視明星,他是一隻「白猴子」。

「白猴子表演」是一個具有中國特色的產業,外國人們被招募來被扮演成各式各樣的角色:參與某小鎮「國際運動會」的運動員;地產商招來為某個造鎮項目添加「國際化元素」的擺設;時尚派對裡的「歐洲名流」;為開發項目剪綵致詞的「外國代表」。

到四川做人類學研究的大衛,在路上被一位「星探」挖掘後,進入了白猴子表演的行業。而這也成了大衛博士研究項目的一部分。在做「白猴子」的兩年多時間裡,大衛去了中國 50 多個城市,貴州、西安、甘肅、成都、重慶等以及其下面的衛星城。2016 年年底,他拍了一部名為《夢想帝國》的紀錄片,主要講述重慶最大「外國人租賃公司」的故事。

《夢想帝國》(Dream Empire)劇照


「只要老外往那兒一站,那就變了,就不是某個偏遠山區房地產修的房子,那就是未來國際化的城市。」 紀錄片的主人翁──外國人租賃公司的創辦人 Yana 在紀錄片開頭說道。

所謂的國際化,其實是中國新興中產階級對於美好生活的想像。而白人只是作為增強想像的象徵符號而已。

房地產開業典禮上,「樂隊」正在演奏,大衛在最左。他不會吹黑管,只是擺擺樣子而已。圖/好奇心研究所


在中國討生活的外國人們,大致上分成三類人。

白猴子

第一類就像大衛在紀錄片中描述的,靠長相混飯吃的外國人們。他們販賣的其實是工業革命以來外國人的優越形象,以及亞洲人積弱百年的自卑感,他們靠著祖輩留下來的「品牌資產」討生活。

白猴子最重要的資產是長相。如果你是亞裔和非裔的老外,很遺憾的,你不值幾個錢。只有帥氣的、符合殖民者形象的白人才有舞台價值。

但這個市場也越來越難競爭了,在路上發掘閒置資源的星探變少了,有更多外國人模特經紀公司,開始大批進口來自歐州窮國家的低薪白人,作為模特進入中國。這些白人模特除了拍拍平面廣告,在派對場合露露臉之外,也有很多實際上靠著色情行業賺錢的。

洋總督

第二類人:洋總督,指的是外商跨國公司派至中國的高管。譬如說,歐萊雅(L’Oreal)的中國領導是法國人、雀巢(Nestle)的是瑞士人、飛利浦(Philips)的是荷蘭人。可口可樂的是美國人。

你說這些洋高管真的懂得中國市場,真的懂消費者,真的接地氣嗎?恐怕也未必。他們更重要的功能是母國的代表,作為總部控制海外市場的樞紐。總部向總督們傳達旨意,總督向總部爭取資源。

雖然挺多在外商工作的中國人,對於公司內的玻璃天花板感到很挫折,只有母國的外派高管才能夠做到最上層,認為這是一種歧視。我倒認為洋總督的存在是很有必要的。

大型的跨國公司,其實是人類到近代才衍生出來的協作體系。在歷史上,從來沒有過幾千幾萬人的組織散落在世界各地,擁有不同的語言、背景、文化、價值觀,還要能夠為共同的目標努力的。無論是傳統的製造業到新興的互聯網行業,總免不了有一個統一的指揮中心總部。

洋總督的存在確保了總部的旨意能夠貫徹到地方,同時讓地方和總部的領導層在個人層面保持友好。是很重要的功能。

然而,近來這個群體也在萎縮。首先是消費者越來越有個性,譬如說在過去 P&G(寶僑)的同一罐洗髮精可以賣到世界各地,配方跟名字都不用改。然而現在只有在地化的產品和服務才能夠贏得用戶。因此,外商的總部必須要更加放權到地方,才能夠跟上市場節奏。

在中國,不接地氣的洋總督逐漸被有海外經驗的華人,或是中國本土的高管取代。

尷尬的中間層:「勇敢的外國人」

我們最後來說說這群尷尬的,夾在中間的外國人:那些看好中國市場,來中國創業或是打工的外國人。

上海從租界時代起就是中國和海外接觸最多的地方,充滿了這樣一群勇敢的外國人。

有許多老外創業家帶著一腔夢想和他們的創意,想要來做這個 13 億人的中國市場。但很遺憾的是,這些新創項目通常只停留在老外圈子,沒有發展變成現象級的產品。

譬如說,在中國有 2.5 億人使用手機 APP 叫外賣,整體市場份額在 2016 年達到約 1,600 億人民幣。其中「餓了嗎」、「美團外賣」、「百度外賣」三家瓜分了 85% 的市場。

然而,這三家都不是最先進入市場的玩家。早在 1999 年,就有家叫作 SHERPA'S 的外賣網站,開始做老外的外賣生意。然而,直到今天,SHERPA'S 的主要語言還是英文,只有網站沒有 APP,不能支付中國的主流──移動支付工具(支付寶和微信),外賣費用也比餓了嗎、美團、百度高上許多。

然而,SHERPA'S 現在在外國人的圈子裡還是很火的,許多外國人還是活在自己的圈圈裡,使用現金和信用卡作為支付手段、看不懂中文,近十年的中國移動互聯網革新,跟他們沒有什麼關係。

SHERPA'S 其實是外國創業家在中國的縮影:一個夢想、一個美好的商業計畫、一個有野心改變中國市場的創業家,卻只是在外國人的小圈圈裡自己服務自己,後來被速度更快的本土對手打敗,只能縮在角落裡苟延殘喘。

還有一群同樣很尷尬的,是來中國打工的外國打工仔。這些老外們有的輪調進入了在中國的外商公司,有的是作為中國本土公司國際化進程被招募進來,打國際業務海外市場的。

無論哪一種,這些外國人們都面臨了一個很尷尬的處境:他們高又高不到洋總督的地位,但也不至於到完全靠長相混飯吃的地步。日常工作中,他們必須跟大量的中國同事一起工作,然而,由於語言和文化上的格格不入,他們的專業能力被差勁的溝通能力大打折扣,遭排除在重要會議之外,變成公司內的弱勢族群。

你說這算是種族歧視嗎?我想還算不上。亞洲國家普遍都還有著西方列強侵略殖民後的遺緒,對西方人總是高看一等。這僅僅是「你不是我們這一群」而已。

其實這一幕,也非常像許多華人在美國遇到的情況。我有許多朋友在美國留學後在當地工作,尤其在矽谷這樣開放的地方,無論人們心裡實際上怎麼想,都還是友善而彼此尊重的。

但也僅止於友善和尊重而已。許多留學生或是移民無論怎樣努力都很難打進當地社群,美國人在工作上尊重他們,但心裡還是把他們當作局外人。

這其實是很正常的心理反應。人類的自我認知就是不斷塑造想像的共同體,把和自己相似的當作「我們」,把和自己不同的當作「他們」的過程。

只是現在中國經濟起飛了,要面對這種「局外人焦慮」的主體,從赴美工作的華人,變成到中國淘金的外國人而已。

這些想要打進中國市場,卻發現自己格格不入的外國人,仍在苦苦掙扎著。

後記:

我知道這篇還是打了個擦邊球,只是輕輕帶到中國的本土企業和外商。但因為前幾天看到一篇講到美國 Airbnb 的白人房東因為房客是亞洲人,而把她拒在門外的文章,有感而發的想要聊聊種族主義。

人類的發展史,是一直不斷定義「我們」是誰的過程。不同的部落、宗教、民族、黨派、國家,其實不過是存在人類的想像之中。這些想像的共同體凝聚了人類,讓一群人可以為了同樣一個遠大的目標合作。然而,想像的共同體也分裂了「我們」和「他們」,造成仇恨、歧視、衝突、戰爭。

會不會未來的某一天,這些標籤都不再重要,不再有「我們」和「他們」,人類可以平和的相處?或許吧,我們還是可以對未來抱有一絲美好的想像。

喔對了,我特別享受和看文章的你,進行深層次的思想交流,這帶給我很大的精神愉悅。你看完後無論認同或不認同,都歡迎留言評論,或是直接在我的臉書專欄上私信我你的觀點。我有空會盡量回的。

《參考資料》
《天下雜誌》:〈任房客在雪山自生自滅 Airbnb房東:「因為她是亞洲人」
VICE: "China' s Rent-a-Foreigner Industry Is Alive and Kicking
好奇心日報:〈這個美國人拍了一部電影,記錄白人在中國靠臉吃飯的「白猴子」行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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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tangxn@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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