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卑與狂傲中糾結千年的日本:從大化革新、脫亞論、大東亞主義到洋風和魂,給我們的啟示

在自卑與狂傲中糾結千年的日本:從大化革新、脫亞論、大東亞主義到洋風和魂,給我們的啟示

這週的專欄,我們來聊聊「身份認同焦慮」這個題目。而我想要從日本這個國家講起。

台灣人對日本的感情是很複雜的。日本統治了台灣 50 年,台灣人被迫接受殖民者的壓迫,更被捲入了第二次世界大戰,死了數萬人;然而,日本統治也催生了台灣的工業化,為將來的經濟發展打下基礎。

台灣的語言、飲食、美學、文化,無一不受日本的影響;在地緣政治與經濟發展的道路上,也都有許多和日本相似的地方。

透過了解日本,我們能夠更了解自己。

讓我們先撇開雙方的恩怨情仇,從更大的維度去了解日本,並聊聊日本給我們的啟示:

來自中國的精神壓迫

外國人要了解日本人的民族性,不能不提到人類學家露絲.潘乃德( Ruth Benedict )的著名著作《菊與刀》(The Chrysanthemum and the Sword)。在 Ruth Benedict 的筆下,日本的民族性是非常兩極而矛盾的:愛美卻黷武、尚禮卻好鬥、喜新卻頑固、服從卻不馴、自大卻有禮。

而這種衝突的民族性,其根源來自於日本長期以來的身份焦慮──由於日本長期以來無法生成強大的原生文明,一直在不同的強勢文明當中掙扎、尋找自己的主體性。

日本受到的精神壓迫,最早來自中國。

西元 663 年,唐朝—新羅(韓半島東南部國家)的聯軍,及日本—百濟(韓半島西南部國家)聯軍,在白江口(今日的南韓錦江入海口)爆發過一場海戰。這是中日兩國的第一場大型戰爭。

這場史稱「白江口之戰」的海戰,最後由唐朝聯軍獲勝,在此之後的兩百年間,日本向唐朝派出過 10 幾次的「遣唐使團」,向唐朝學習文字、律令、制度、藝術,在國內進行全規模的改造。也就是所謂的「大化革新」(大化の改新)。

直到今天,日本的和服、茶道、建築、文字、宗教,都還受到中國文化的影響。

然而,日本不斷向中國學習文化,也帶來了一個很弔詭的「身份認同問題」:自漢代以來,儒家思想就成為中國王朝的核心價值觀。日本要學習中國的文字、律令、官制、詩文,那也必定要碰觸到儒家思想。

尷尬的是,儒家思想是很講究「華夷之辯」的。

孔子的一句名言:「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搞得歷來草原入主中原的君主都很頭疼,因為他們要徹底統治中原,就必須和儒生合作;但一旦接受儒家價值觀,自己作為「夷狄之君」的統治正當性又沒有了。

對於日本而言,如果全盤接受了中國的儒家思想,那作為遠離中原的島國,自己不就是「戎狄蠻夷」了嗎?最好的情況,也不過是臣服於中國王朝的「化外之民」而已。

對於日本知識階層而言,他們不願意一直活在中國的精神壓迫之下,必須要找到別的「故事」凝聚集體認同,為統治找到合法性。

「天照大神」的傳說就這樣被推上臺階──日本神話來自民間傳說,但到了「白江口之戰」後近 50 年的西元 711 年,當時的天皇才命史官編纂日本第一部「史書」《古事記》,目的在強調天皇為「天照大神」的子孫,萬世一系。這種政教合一的故事,才逐漸賦予了統治者在儒家思想之外的合法性。

然而,不管怎麼說,日本在接下來的一千多年來,還是一直活在中國強勢文明的陰影之下。直到歷史的巨輪,帶來了新的轉機:

圖/Shutterstock

「脫亞入歐」的嘗試

19 世紀上半葉,英、法、俄、美等強國,在經歷工業革命的洗禮後,開始為了產業擴張所需要的原料、市場、轉運站,積極將軍事力量部屬到東亞。

在中國和西方的幾次交手中,中國都被西方打得大敗虧輸,亦使得中國作為「東亞一哥」的地位產生了動搖。而在 1853 年,美國以炮艦威逼日本打開國門,也讓日本終止了閉關鎖國,開始了西化的道路。

此時,在日本的部分領導階級眼中,東亞老大哥中國被西方打敗了,西方顯然是更優越的文明──如果日本能夠比中國更快地學習、消化西方文明,就可以證明日本更加優越。

於是, 1860 年代起,日本在歷經政治鬥爭後、終結了德川幕府統治,接著馬上開始一系列從上到下的西化改革運動,也就是我們熟悉的「明治維新」。日本政府進行了政治改革,建立君主立憲政體。並引入西方知識和技術,使日本成為亞洲第一個走上工業化道路的國家。

明治維新時期著名的思想家福澤諭吉,就在此時提出了「脫亞論」(だつあろん)。倡導日本應該要與其他東亞國家(中國、朝鮮)決裂,加入歐美列強陣營。

福澤諭吉的理論在日本,逐漸受到主流思潮的歡迎。而在日本打敗了中國(甲午戰爭)和俄國(日俄戰爭)後,更終於成為東亞強權,終結了一千多年來的自卑感,揚眉吐氣了一把。

圖/Shutterstock

「大東亞主義」

然而,日本的知識階層又很快發覺不對勁了。縱使日本人自己整天高喊著「脫亞入歐」,然而在歐洲老牌列強前面,還是矮人一等。

作為被歧視的有色人種,再加上打敗中國和俄國而暴漲的自信心,日本統治階層遂動起了「與西方列強一決雌雄」的心思。然而,光靠日本跟西方世界對抗,力量肯定是不夠的。日本必須整合起整個東亞的力量,這也就是日本侵華戰爭的緣起。

「整合東亞力量,向西方列強決戰」,就是大東亞主義的核心思想。

這也是為什麼日本的軍國主義者,會認為侵華是一場「正義的戰爭」──他們認為自己是要整合、帶領整個亞洲,向西方人發起決戰。為什麼中國人同樣作為黃種人,要跟白種人殖民者站在一起抵抗日本呢?

「大東亞主義」的底層邏輯,仍然是儒家的「華夷之辯」思想。從日本人的角度來看,「侵華戰爭」和「滿清入關」沒什麼兩樣──他們重新解讀中國歷史,認為只要日本入主中原後,尊重儒家道統,就能獲得統治正當性。日本天皇亦能從「蠻夷之君」升級成「華夏之君」、「亞洲之主」。

反正在中國的歷史上,也有許多由非漢族君主統治的王朝(北魏、遼、金、唐、元、清)。只要日本能夠迅速征服中原,取得統治中國的正當性並不是妄想。

然而,此時正逢民族主義高漲的 20 世紀,日本軍隊遇到中國強烈的抵抗,加上西方列強的參戰, 1945 年美國投下兩顆原子彈後,日本最終無條件投降,「大東亞共榮圈」的野心也徹底幻滅了。

美國佔領與文化自卑

二戰之後的日本,一直活在美國的間接統治之下。美軍在 1945 年登陸橫濱,麥克阿瑟被任命為駐日盟軍總司令。日本的軍備被全面解除,日軍殘存的武器被全部報廢,美國修訂的新日本憲法中規定,日本不得擁有軍隊。

至此,日本成為了美國實質意義上的附庸。

二戰後,世界強權版圖,也進入了以美蘇兩國為首的冷戰格局。日本作為美國在亞洲抵禦蘇聯的棋子,接受了美國的經濟援助,成為了美軍軍需基地。此時日本戰後重建和工業復甦,恰好趕上了全球生產向東亞轉移的浪潮,使得日本迎來了戰後的「經濟奇蹟」,成為全世界最富裕的國家之一。

然而,縱使日本在經濟上獲得了巨大的成功,美國佔領對日本的精神壓迫,還是揮之不去。

最好的例子是流行文化。

在日本經濟顛峰的 1980-1990 年代,日本出了一系列膾炙人口的動漫作品。但在許多作品當中具備超凡能力的主角,都是「金髮碧眼」的。例如《七龍珠》裡的「超級賽亞人」悟空、《美少女戰士》的月野兔,乃至後來《火影忍者》裡的漩渦鳴人⋯⋯等等。我們仔細想想,為什麼畫給亞洲人看的漫畫,主角要長得一付西方人的面孔呢?

而西方白人的長相,也成為日本的審美標準:白皮膚、藍眼睛、金髮、高鼻樑。在日本演藝圈裡,日本藝人也動輒以染髮、美白、角膜變色片隱形眼鏡等方式,「努力接近」美國白人的長相。

我小時候看過日本台的一集美妝綜藝節目,就是教觀眾如何「在不整形的前提下,用化妝畫出看起來像西方白人的妝容」。

這後面潛藏著的,還是二戰後,日本作為美國間接統治的次殖民地,所造成的文化自卑。

可以說,日本人在戰後的精神世界,一直在「自卑」和從自卑中誕生出來的「自傲」當中來回擺盪。日本一方面欽羨著美國和西方文化、一方面強調大和民族和武士道精神。可以看得出來,日本想要擺脫美國精神壓制的努力和糾結。

「洋風和魂」?──日本給我們的啟示

為什麼這篇專欄文章,要花這麼多篇幅談日本呢?因為我認為,日本是我們了解自己最好的參照物──如同照鏡子一樣,鏡中的倒影,可以幫助我們更看清自己的面貌。

二次世界大戰後,東亞領先發展起來的日本、南韓、台灣、新加坡,基本上都是美國的軍事基地兼次殖民地,受到美國巨大的精神壓制;而在二戰之前的幾個世紀,也都在中華文化的輻射半徑之內,學習著漢字和儒家文化。

這使得我們對於自身的身份認同,一直存在著很大的矛盾和焦慮。

如果要撇開中國文化,那麼得把中國的文字、儒學、藝術、文學、歷史全都一起抹滅掉。如同日本、韓國、越南都曾經發起過「去除漢字」的運動。然而,文字容易去除,但文化影響卻需要難以根本抹滅。

但如果我們將美國文化注入自己的血管,仍然格格不入──東亞並不具有歐美文化的根源,再加上作為次殖民地帶來的自卑感,硬要一味的仿效照抄,反而十分畸形可笑。

日本發展至今,不斷有著「融合」的嘗試──從文學、藝術、設計到建築等領域,以「洋風和魂」建立的日本美學即是其一;同時他們也透過其經過消化、再詮釋的「東方」特色,透過種種軟硬體商品,向西方諸國再行銷,建立「日本文化」在西方世界的品牌形象。

我們究竟要如何在強勢文明的夾縫之中,建立屬於自己的文化主體和身份認同呢?這個問題我沒有答案,只能留給我們每一個人去思考了。

作者小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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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Drn Studio@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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