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移民大遷徙】現場直擊(中):是天真還是正義?空泛的「國際」,無解的題

【中美移民大遷徙】現場直擊(中):是天真還是正義?空泛的「國際」,無解的題

前文請見:《【中美移民大遷徙】現場直擊(上):龍蛇雜處的闖關大軍,還是現代版的「出埃及記」?

那一夜的會議,我們就是否該為參與大遷徙的兩千多名中美洲移民們提供幫助,進行討論──難民營管理者潔西卡以資源匱乏、安危管理為由,持反對立場;志工們則以來自瑞士的瑞米為首,堅持實踐人權的價值。

一番激辯過後,我們決定在大遷徙期間,開放女子、孩童、遭遇重大傷害者進入難民營,並一日一次,另行提供伙食給參與大遷徙的移民們。

夜裡, ixtepec 終年咆嘯的風難得安靜,只是軟軟地朝地面貼去;輾過腳板是一陣微涼,纏得密了,自腳心湧上,卻是燥熱欲洩的情緒,伴著千結難辨的思路。我靠著籬笆,起也不是、坐也不耐,滿腦子梳理不開的煩悶,踱著步伐原地打轉著。

「你今天開會時很安靜,怎麼了呢?」腫脹的沉默裡,傳來瑞米的關心。

「我覺得⋯⋯沒事的,不過是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煩躁而已。」不願顯得自己情緒化且抗壓力差,我壓抑著幾乎傾瀉而出的言語,改了口,淡然地回道。

這是個容不得私人情緒的地方,因為哪怕多了一點點的個人情緒,便可能造成精神已高度緊繃的志工群們全盤崩潰──同時,一旦有人情緒不穩,難民營所象徵的「安全性」、「穩定性」、「可靠性」便彷彿有了缺口,這將引得我們所收留的移民們心慌意亂。

「我們明明可以幫助這些人,為什麼連試也不願試?」

「我知道你並不贊成目前的作法,但這已經是我們可以爭取到,最好的條件了。」瑞米靠上了籬笆,雙手環胸道。

「你知道,在 2014 年的新政策以前,這個地方每三、五天,就有 1,000 到 1,500 位移民搭火車過路嗎?他們大多只在此停留一兩天,等待下一班北向的火車。如果,過去這兒可以負擔這樣的人流,為何如今我們有更多的資源,卻不能提供一樣的幫助?何況基本上大遷徙 caravana 是每年的三月底必然舉行的活動,自然這裡不可能沒有經驗。

另一方面,作為一個難民營負責人,潔西卡必然知道這段旅程有多危險、多艱困,我們分明可以提早組織、進行規劃,她卻連嘗試的意願都沒有。會很困難嗎?這麼大一個地盤,放上幾個大帳篷,移民們擠一擠,一兩天也就是了。

難民營的初衷是什麼?這兒一開始是由神父將移民們聚集起來,讓大夥兒可以在等待火車的過程中彼此照護;如今組織越是完整、卻越是連基本的人權都無法顧及,這不是顯得很荒謬嗎?」我盡力克制著聲音裡的激動,質疑的冷諷卻不住地放大再放大。

「我覺得問題的根本,是這兒只有一個人在做決定,也只有潔西卡一個人可以做決定,這著實無異於獨裁,她做了決定後『通知』我們,似乎我們的聲音一點兒也不重要。同時,她也是唯一一個有權力辦理各式簽證、決定每個移民在難民營停留時間長短的人⋯⋯」瑞米抿了抿嘴,聲調是乾澀的,彷彿漠地裡的風沿著石壁凌厲的起伏刮過:「在社會工作的領域裡,專權才是真正荒謬的事。」

正義,還是無視風險的天真?

「我倒覺得,大遷徙 caravana 中確實會造成安全疑慮。我們都知道許多移民們會走上這條路,其實是因為他們處於被黑幫追殺的狀態⋯⋯

而大遷徙裡三教九流、各路人馬皆有,我們是不可能在一天之內對 2 、 3,000 人個別進行註冊流程、登記面談;當我們無法對每個人的人身安全提供保障,又怎能堂而皇之地向外開放呢?」不知何時到來的志工瑪麗亞開口道。

黑暗裡,每個人的面目都模糊,只剩下一道道清晰的聲音──這些聲音彷彿都出自自己的內心,輕輕地勾著一團紊亂的思緒中,某些逐漸具體的詞彙,拼排成句──我們有著相似的疑惑,也有著相似的,對彼此的不解。

「比如說,昨天晚餐後,我在跟薩爾瓦多的曼努聊天,我大概也知道他有些不可告人的過去。聊到一半,突然來了一個男人,就這麼徘徊在附近,盯著他打量,這或許並不代表什麼,但是,我就是覺得很可疑。試想,在只有 200 人的情況下,我們都無法對安全問題做到百分之百的保障了,我們又如何處理 2 、3,000 人的安危?」瑪麗亞接著道。

是的,許多移民逃離家鄉的原因,便是因為拒絕加入黑幫或因「金盆洗手」而被黑幫追殺──

來自薩爾瓦多與宏都拉斯的兩大黑幫(18 與 MS13)曾不只一次地派遣殺手帶著獵殺名單進難民營「狩獵」,而墨西哥當地販毒集團亦曾光天化日之下進難民營招募壯丁,更在事後進行屠殺。安全疑慮,確實是我們無法負荷的重擔。

「風險都是可以透過事前規劃降低的,不是嗎?如果在風險面前,人權的正義便無法伸張,那麼人權本身就只是一場空話罷了。」瑞米堅持著;這樣的堅持,卻彷彿帶著壯烈的、具革命色彩的天真。

「如果今天的風險,是一小部分的人可能會死掉,打個比方── 5% 好了,我們用 5% ,大約百人死亡的可能性,去拒絕 2,000 人的食宿人權,這就是正義了嗎?」

墨西哥志工薩曼莎突地加入了討論,續道:「再者,如果大遷徙裡確實混跡了來狩獵的黑幫,則無論我們是否開放移民們進入、無論他的目標對象是參與大遷徙的人,還是我們難民營裡目前所收留的人,他的目標對象都是處於危險狀態的,且都將可能影響到更多的人。

唯一不同的,只是發生在哪裡──於我而言,潔西卡拿安危當理由,更像是避免慘案在難民營裡發生的,聲譽維護的舉動。」

圖/Sadik Gulec@Shutterstock

11 年來,始終無解的題

「我倒突然有一個想法,這會是『立場』的問題嗎?

如果難民營表態支持大遷徙,一則,這無異於對墨西哥(和美國)政府直接的政治挑釁──尤其當前的新法規,是以盡可能遣返非法移民為主要目標;

二則,這或許算是變相地鼓勵移民們『勇敢上路』──積極倡導人權和消極提供人權幫助,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事。」我說著,想起了許久之前,丹尼爾曾向我表明,他並不支持移民們踏上這段危險的旅程、亦不忍他們慘死家鄉──他們的去留,是道無解的題。

過去的 11 年來,我們難民營的角色從消極的「一宿安睡」和「彼此照護」,到如今提供非法移民們法律協助,以申請人道簽證與難民居留權;似乎難民營的立場本身,便注定只能「以消極的姿態積極的提供幫助」──因為在資本主義與國族主義當道的今日世間,人權能夠保障與擴張到什麼程度,彷彿永遠是道無解的題。

志工們的討論持續著,我卻突然明白,儘管《國際人權法》給了難民營存在的庇護,然而「國際」兩個字,終究是個太空泛的詞彙──

因為,幾乎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會不以各自的利益與名聲標榜自己「為人權發聲」──儘管目前我們所面對的種種人權困境,其實大多正是源於各國的私利。

下篇:【中美移民大遷徙】現場直擊(下):邊境的投降——「人權有時候,是非常可笑的字眼」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AlejandroGutierrez@Shutterstock

畢業就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