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難民營生活實錄】愛上一個非法移民──那些帶著受傷的心,持續奉獻著的人

【墨西哥難民營生活實錄】愛上一個非法移民──那些帶著受傷的心,持續奉獻著的人

「所以,他就這樣一走了之?」我不可置信地問道。

丹尼爾嘲諷地撇了撇嘴,道:「是啊。潔西卡來到這難民營工作的第一年,就愛上了一個未具文件的移民,陷入一段難捨難分的虛假感情。她耗盡心力幫對方辦到難民簽證;但最後他要的不過就是文件,而不是她的愛情。」

「然後呢?」我突然憐惜起潔西卡──我的頂頭上司,總是公事公辦、甚至略帶冷酷的難民營管理者。

「然後,就是妳看到的那樣。潔西卡搬出了難民營,刻意地和每個人保持距離,不過問亦不參與移民們、甚至是志工們的私人生活,公私之間涇渭分明,只是每日按照著章程,處理一切必須遞送的文件。」丹尼爾嘆息著。

四年過去了,潔西卡如今才 28 歲,鏡片後的雙眼,卻漠然得像是看透人世蒼涼。

難民營裡萌生的情感

作為和這些未具文件的移民們,一起在難民營裡生活的志工,我們天天一起洗衣、一起用餐、一起在烈陽下搬運贊助品、一起依循著難民營所規定的作息。

我為他們上英文課、上瑜珈課、教孩子們寫字、與大夥兒共享生活中的喜悅及悲傷,無可避免的,彼此一定會有情感的交流與參與。作為短期志工,這兒只是我旅程中的一場經歷,但做為長期管理者,這卻是潔西卡數年來真實而沉重的生活。

那麼,在人道工作的領域裡,公與私究竟該如何劃分、在工作者與受照拂者之間,究竟該拿捏著怎樣的距離,方能同理卻不流於浮濫,理性而不淪為漠然? 

「難民營裡的情感糾葛,是見怪不怪的。」丹尼爾繼續語帶嘲諷的道:「在我們到達之前,我曾警告過我的團隊們:難民營裡,一定會有移民找上你、誘惑你、試圖經營或是提供親密關係,這並不是因為你突然變帥、突然變美了,只是對方在尋求某種利益與目的的條件交換。

可能是特別的保護與照拂、是資源、或是一紙文件等等,這是人性,沒什麼好怪罪的,它就是會發生──而這其中的不平等性,會慢慢地以情感勒索的方式呈現;另一方面,人的情感是極為容易混淆的,尤其當你處於一個封閉環境之中,你的同情,很輕易就可以被對方刻意地加以利用,進而轉化為你個人認知上的愛情;但這樣建立在目的、同情與權力不平等上的畸形關係,自然注定以失敗告終。」

「越是投入,越容易感到受傷」

「但是,你總不能要求工作者或是志工,與移民們『保持距離』吧!何況我們住在一起啊!日久生情總是難免的。」我忍不住質疑。畢竟,社會服務的重點之一,就在於人與人間的真實交流,不是嗎?

我並不是要求工作者與移民們特別保持距離,而是要求每個工作者都清醒地理解到可能會發生的狀況與問題,並在心理上有所準備、不受動搖。尤其是感情方面,這很清楚只是權力不對等的利益關係。

基本上,在這兒工作,你每天必須要面臨的,是生命的無奈與微渺、人性的殘忍及卑劣、甚至是『人權理想』的荒謬和虛偽⋯⋯等種種精神壓力,每個人或多或少一定會有情緒波動,你如果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崩潰只是遲早的事。

情感的投入、公私的距離這都是個人的事,你可以彈性調配,但我必須提醒你,在這兒,過多的情感投入,只會是無法承受的負荷。」

丹尼爾頓了頓,接著不無唏噓地嘆道:「你也看到了,潔西卡的例子擺在那裡,你以為她沒有崩潰嗎?她的心裡已經空虛得什麼都沒有了。」

我實在無法完全同意丹尼爾的所有看法,但也無從論斷他的說法是否才是真相,我不知他自己經歷過什麼樣的遭遇,因而話語中不無憤世嫉俗的情緒。

然而的確,人道關懷,往往出自於對人世、對世人的愛,然而,當你越是喜愛這份工作、越是投入,卻往往越是在某種程度上容易受到傷害。

我時常為這些移民友人們的經歷難過;為他們再次啟程後可能遭遇的事故擔憂,為他們始終堅守的微小希望感到可愛而又悲傷;為一切的無能為力感到失落⋯⋯這種種紛繁情緒,往往在夜裡湧上喉口,卻巨大得無法宣洩。

想表述些什麼,一張口開開合合,卻像是不著邊際的空話,只得咽下,朝腸胃深處擠去,和白米、大豆、玉米餅和在一塊兒,化為肚皮下鼓脹的消化不良。

在難民營裡,個人的情感在盛大的悲苦和繁重的工作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除了自我調適和做好情緒管理,我著實找不到其他的解決方法。

非關「政治正確」與否,潔西卡:「他們對我來說,都像是他」

圖/Shutterstock(非當事人)

「這項工作很辛苦吧!每天要面對那麼多沉重的議題,你精神上一定不好受,可以告訴我,你是怎麼想的嗎?為什麼會願意投入這份工作呢?」拍攝中的紀錄片只剩這最後一段,潔西卡的訪問;我持著錄音機問道。

「確實是很辛苦,精神壓力也非一般工作可比擬,甚至這兒的生活環境與條件,更是極為艱困⋯⋯然而,我認為必須有人站出來,為移民們努力,為人權發聲,為正義堅守立場,這是遠比金錢、舒適的生活、良好的物質條件更為重要的事;我既然已經看到他們殘酷的真實情況,我不能若無其事、更無法無動於衷。我對我正在做的事,感到非常驕傲⋯⋯」潔西卡口條清晰地回道,那是冰冷的、政治正確的言論。

我關掉錄音機:「我想,接下來這段,我們就不錄音了吧!」
潔西卡疑惑地瞥了過來。

「我已經聽丹尼爾說了,關於四年前發生的事。你願意同我談談嗎?為什麼,你還願意繼續這份工作呢?」風徐徐地拂過,她的表情從疑惑,轉為簇著火光的震愕,我彷彿可以捕捉到潔西卡漏了一拍的呼吸。

良久的沉默後,掩在鏡片下的雙眼中,只剩下慘然的哀傷。她將目光望向遠方,輕輕地開口:

「有什麼好說的呢,這麼多年了,許多的人來了又走了。我留了下來,因為唯有如此,我才能證明這不是虛枉,我們真的相愛過;

我每天看著這麼多跟他相似的人──相似的背景、相似的口音、相似的遭遇,看得久了,便彷彿他們都是同一個人,彷彿他一直都在這兒

但是啊!於我而言,最難堪的只怕是如何面對我對自己的懷疑──唯有繼續將這份工作進行下去,我才能說服自己,我的善意與動機,是出自對人權、對生命的信仰,對真理的堅持,而不只是一樁滑稽的愛情。」

螢光幕後,這是真實的,非關「政治正確」、「道德高低」與否的故事。

她始終是活在過去的人,而他也仍舊是她的情緒出口,與繼續在這荒蕪之地支撐下去、持續奉獻的動力。

(未完待續)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Nebojsa Markovic@Shutterstock(非當事人)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