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直擊】誰願搭上「死亡火車」La Bestia?──全球「第二賺錢」的非法產業,因悲劇而生的「人蛇經濟」(旅程篇)

【現場直擊】誰願搭上「死亡火車」La Bestia?──全球「第二賺錢」的非法產業,因悲劇而生的「人蛇經濟」(旅程篇)

編輯導言:世局紛亂、貧富加劇,造就了全球超過 6,500 萬,數量前所未有地龐大的難民和非法移民潮。由此,也催生了龐大而高度組織化的地下「難民產業」──人口走私,早已是僅次於毒品交易,「全世界第二賺錢」的非法盈利產業。

作者因緣際會下,在墨西哥接觸到處理人口走私的律師,並進而在後續追蹤調查中,發覺墨西哥人蛇集團的「服務」,如今已有多麼廣泛且綿密。本文承接〈【現場直擊】「全球第二賺錢」的非法產業,因悲劇而生的「人蛇經濟」(身份篇)〉一文,聚焦目前美墨偷渡者的實際樣貌,與一段另類的「尋夢之旅」。

今年五月的坎城影展,向電影產業做出另一個層次的挑戰──Carne y Arena (Virtually Present, Physically Invisible),由墨西哥名導演,多項奧斯卡金像獎得主阿利安卓(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所展開的「虛擬真實」計畫──他透過多年的拍攝、紀錄與後製,創建一個獨特的虛擬空間,讓參與者真實套上非法移民們曾使用的衣著服飾,身歷其境地體驗非法移民們,穿越墨西哥北方沙漠進入美國的旅程。

根據統計,自從美國總統川普上任後,因一系列對邊境取締政策的強化,美墨邊界被逮捕與拒絕入境的非法移民人數,媒體解讀為美墨邊境的偷渡情況,正在銳減當中

然而,營之有年的大型跨國非法集團,在「人口走私」(Human Trafficking)上,自然也有其因應對策。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偷渡成本大幅增高,邊境人口走私的現況

根據來自墨西哥與瓜地馬拉邊界,恰帕斯州的律師安德烈所言,以及來自美墨邊界的墨西哥友人艾嵐尹私下調查所得的資訊:往年移運一位非法移民自墨西哥進入美國邊境的「基本交通費用」,約為 3,000 至 4,000 美元(約新台幣 9 萬元至 12 萬元);但自從川普總統上任後,由於邊關檢哨的加強和巡邏軍警的增加,「人事和物流成本」亦只得「跟漲」──如今每人「安然抵達美國」的費用,大約為 7,500 至 8,500 美元(約新台幣 22 萬元至 25 萬元)。

對於價格劇烈的飆漲,律師安德烈和艾嵐尹的回應皆是:如今的墨西哥經濟及民生狀況較往年來說,已有顯著的改善,所以冒險偷渡前往美國的人口,早已在逐漸減少中。而在川普總統一系列加強針對非法移民的管制政策後,墨西哥青年更普遍不願負擔高額的「成本」偷渡美國。

然而,中美洲(特別是瓜地馬拉、宏都拉斯、薩爾瓦多)和南美洲(如委內瑞拉,請見〈來自委內瑞拉的 Pedro〉一文)的狀況,並沒有任何改善:

這些國家境內的政治、經濟狀況仍極度不穩定,同時暴力事件和武裝集團衝突層出不窮。因此,現今透過人口走私集團穿越墨西哥,非法進入美國的人口,主要為來自此這些國家的青年。

偷渡「客源」的改變,運輸路線的拉長,加上美國取締政策雙雙造成風險的提高,導致如今人口走私依然存在,但「價格」已飆漲至歷史新高:前述每人高達新台幣 22 萬元以上的「偷渡美國公定價格」,還只是自墨西哥南部至美國的費用,並不包含進入墨西哥之前的旅程所需。

貧困的中美洲、甚至南美青年,大多無法負擔如此高額的費用。然而「不出去,連活著都有困難」的狀況依然存在──因此最新的情況是,他們多冒著缺乏「保障」、「資訊」與「人脈」的高風險,以個人的方式,展開其非法旅程。

墨西哥家庭隔著美墨邊境圍牆和在美國的家人見面。圖/Chad Zuber@Shutterstock


搭上「死亡火車」,鋌而走險的偷渡者們

「所以目前為止,最困難的是哪一部分呢?」我向來自宏都拉斯的胡思問道。

那一夜,他在墨西哥恰帕斯州(Chiapas)聖克里斯托瓦爾小鎮,人潮蜂擁的人行大街上,高舉著寫著「人權」的招牌,向往來行人要錢。

我好奇之下,向他詢問了來歷,才知他正在前往美國的旅程中,一路上偽裝為嬉皮背包客,平日在街頭賣藝、打工換宿,並搭便車或偶爾付點錢給貨車司機前行。

「當然是在邊境的時候啦!從瓜地馬拉進入墨西哥的時候,畢竟我沒有任何文件,我是到邊境叢林帶的界河,付錢給船夫,請他載我過河的。」他答。由於中美洲各國,大多需要申辦簽證才得以進入墨西哥、美國,非法入境者往往傾向於不攜帶任何證件(並且宣稱遺失),以免被舉報或遭遇麻煩時,反而因此「立刻」被遣返回國。

「那你之後呢?打算跳上號稱『死亡火車』的 La Bestia 向北前進嗎?」我問。

"La Bestia",為貫穿墨西哥至美國的貨運火車之俗稱,每年有多達數十萬名中美洲人,試圖搭上 La Bestia 以穿越墨西哥、抵達美國邊境──做為最廉價的非法旅程選擇,除了身體勞頓、精神耗竭和需躲避來自官方的追擊之外,非法移民們更必須面對自火車頂掉落的風險、搶劫、性侵等犯罪威脅,及來自列車長、各區域幫派分子的「抽稅」索賄與勒索要脅等。

能順利通過險阻抵達邊界的人從來不多,抵達邊境城鎮後,非法移民更得和俗稱灰狼(coyote)的人口走私者打交道,以進入美國;而這還只是通過邊關而已。

「當然不!那太危險了!而且現在的管制越來越嚴苛,我更沒有足夠的盤纏可以給付各種打點費用。」胡思忙擺著手,接著提起他某位熟識朋友的 La Bestia 旅程經歷──你可能省下了人蛇集團的「套裝費用」、省下了「旅費」,但所面臨的敲詐與代價,卻可能更為巨大。

他説,由於「La Bestia 路線」早已是鐵路公司、墨西哥政府與各地幫派勢力皆「心照不宣」的非法移民路徑,因此,各個據點皆設有專人索賄;黑白勢力彼此盤根錯節──最終,沿著軌道北行的,除了風沙,便是一具具散置的不知名枯骨。

「死亡火車」之名,便是由此而來。

誰會在安穩中,「穿上非法移民們的鞋」?

震驚後,我緊問:「那你究竟打算怎麼做呢?」

「就把自己當作一般嬉皮背包客,一路玩一路前進囉!你越是躲躲藏藏,別人越會懷疑你;相反的,不如就做個明目張膽的背包客,沿著旅遊景點北行──一路旅遊、拍照、跟其他的背包客混在一起──越自然,你就越不會被懷疑,也就越不需要擔心那些隨時而來的脅迫與勒索。時代在改變、環境在改變,想法當然也要改變啦!」胡思朗聲笑道。

「以你的方式,大概得花上很久才到得了邊境吧!」我莞爾,卻又忍不住為他擔心:「到了邊境,又會是另一個難題啊!美國可完全不是墨西哥。」

「或許我就會在墨西哥這裡定居下來也說不定。許多搭上 La Bestia 的人,後來都選擇非法留在墨西哥:一則這樣的旅程實在過分困難,能堅持到底的人並不多;二來,什麼是『美國夢』呢?我們離鄉背井的初衷,其實就只為謀取更好的生活罷了──在墨西哥,我們語言相通、經濟也比我的母國好、生活也相對母國安全,留下來又何妨?最糟的狀況就只是被送回去,從頭再來一次而已。」他聳了聳肩,一副隨遇而安的姿態。

胡思的鞋,早已磨得破舊不堪,而前方的路還那麼的長。

時代或許不一樣了,非法移民也逐漸從「被安排」、「被宰制」的無助,走出了另一種表面的瀟灑──然而,在「普世人權」只是口號,從未被真正廣泛實踐的今日世局裡;在因移民氾濫,致使國族主義與法西斯主義的再次興起下,還有多少人必須走上鋼索,面對著風刀霜劍,以微薄的性命,去賭一個溫飽的機會?

又有多少生活在安穩裡的人,願意「穿上非法移民的鞋」,去體會、去理解?

圖/John Gomez@Shutterstock

(未完待續)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vlada93@Shutterstock(示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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