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我是誰」──幫助馬雅原住民孩童,重新向世界說屬於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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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西哥,恰帕斯州,聖克里斯托瓦爾。

那是個燈紅酒綠的夜晚,一如這兒無數個屬於遊客的夜晚。

「姊姊,你有沒有錢?我好餓喔。」我婉轉拒絕了小女孩販賣的手工藝品後,她覷著我,小聲地問。
「這麼晚了,你怎麼不回家吃飯呢?」我問。
「Lupe 還沒有賺到足夠的錢,所以不能回家,也不能吃飯。」她垂下了頭,很是難過。我將桌上的下酒菜爆米花給了她。

墨西哥恰帕斯州,這兒是偉大的馬雅古域,如今只剩馬雅後裔們托著灰黑而粗糙的身影,殘喘於燈火闌珊;而孩童們更是從小就得在街頭販賣零食、手工藝品、為遊客擦拭皮鞋,沒有賺到足夠的錢便無法回家。夜裡,無數的孩童們拿著各式繽紛的物件,忍著飢餓,幽晃在街上,這是個哀傷的派對。

於是,我創立了 NGO──Steps in San Cristobal,號召朋友,每週兩日挨著攤子收集起市集的食物,以回收紙箱摺出簡易的便盒,並為孩童們準備街頭餐盒,以期為他們帶來一些溫暖。

然而,這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這兒的情況卻沒有絲毫的改善;故事剛開始的時候,我們是那樣燃燒著滿腔的熱情,給予一種近似於上對下、自以為是的善心

「我很餓,可是錢比較重要」

去年,在「街童餐盒」計畫進行了一個多月後,曾有個約莫七歲、在街上為人擦拭皮鞋的孩子在接過我遞出去的午餐餐盒時,睜大著眼怯怯地問道:「我可以不要食物,但是你給我錢嗎?」

豔陽當頭一晃,白煞煞地,我有一瞬的恍惚。勉力克制住暈眩,我蹲了下來,盯著他認真的臉龐,微笑問道:「為什麼呢?你肚子不餓嗎?」
他低下了頭,輕輕地說:「我很餓,」復又下了決心般,堅定地抬起頭,迎視我詢問的目光,道:「可是錢比較重要。」

「沒有賺到足夠的錢便不能回家……」,在失落之下,我傷感地想起這句許多孩子對我說過的話;究竟「錢」之於這些原住民孩子們是什麼呢?何以一個七歲的孩子會將屬於大人世俗社會的「錢」看得比自己直觀的生理反應更為重要呢?怎麼小小年紀會有這般世故而哀傷的價值觀呢?

困苦,將馬雅原住民的文化蝕磨得瘦骨嶙峋

「除了錢,他們已經沒什麼可信仰的了。」艾嵐尹,我的墨西哥好友兼室友啜了口酒淡然道,語氣是墨西哥啤酒滿溢著氣泡的廉價。

餐室裡的紅漆襯著殖民時代舊宅的高牆厚壁沉沉地壓了下來,燈火昏黃,影綽開來是滿地的窒悶。我瞪著餐桌對面的他,張了口下意識便想反駁,但雙唇幾次蠕動著,卻找不到足以立論的字詞,最終只得以廉價的氣泡堵住這滑稽的憤慨。

然而,確實如此,生活的困苦早已將馬雅原住民的文化蝕磨得瘦骨嶙峋,深厚的歷史如今徒存一襲輕薄、色彩飛揚的紡織品、自四方土牆掩埋而來的舊式生活,以及語調漸失的千年鄉音

此地的馬雅後裔早已記不得文明的輝煌、記不得世代流傳的故事、記不得來自祖靈的血脈、記不得自己的面貌,於之,文化不過是咖啡、可可、紡織品、手工物件等可以換一頓溫飽的廉價資源。

唯有理解他們真正的困境,幫助才有意義

「總有什麼是我們可以做的,不是嗎?」我堅持著。總有些甚麼!知識的價值不就是分享、以己所能、以己所學去幫助需要幫助者嗎?

「或許有的。但,你真的了解他們嗎?還是你只是以你所看到的去做你認為該做的呢?你必須更了解他們、理解他們的困境、問題的真正根源、真正的需要,從他們的立場出發,你的幫助才有意義。否則,你的幫助就只是自得其樂的虛榮與賣弄。」艾嵐尹手中的菸輕飄飄地勾畫著,燃盡的灰在最後一個音節隨他指尖的動作碎碎地落了下來。

於是,我和當地夥伴們收拾起行囊,開始了許多的訪問,透過各種管道,慢慢地進入村莊和原住民們一起生活、一起工作、一起務農、一起紡織、一起進行祭祀,分享著他們真實的生活,灰黑而真實的磨難。

沒有燈的夜裡,我們時常圍著石頭所圍的灶,就著木材所燒出的咖啡,聆聽原住民們講述著當地的傳說,流傳在口耳間的故事總是西班牙語和古老的馬雅語彼此穿插,儘管豐富卻疏落不成邏輯、模稜兩可、缺乏脈絡,各種版本在爭執後總會歸結到某個圖騰,並以「反正就是這樣」收案。

「記得我是誰」──記錄族人的共同記憶

在未有文字的時代,族人們以紡織紀錄生活,像將記憶拉直紮上個繁麗的結繩;馬雅的一個圖騰代表了整個故事。

「為什麼不把故事寫下來呢?」我問。
「為什麼要寫下來呢?反正就是這樣啊!」原住民婦女瑪理疑惑地回道。
「不記錄下來的話,就會慢慢地被忘得只剩下圖騰了。」我不無遺憾地說。
「可是記下來做什麼呢?沒有人看得懂字啊!」她顯得挺無所謂。

確實是的,沒有人看得懂字,這兒的孩子是無法閱讀,也沒有書可以閱讀的。

孩提時代的我們,是怎麼架構出對這個世界最初始想法的呢?是怎麼一步一步從認識到認同自我文化的呢?是怎麼一點一滴開啟對遼闊天地的無窮想像的呢?大抵是在故事、在簡易的文字和豐富的色彩裡;這兒的孩子卻沒有這樣的機會,他們的童年是在街道上兜售物品、為人擦拭皮鞋,他們從小所接觸到的世界是現實的金錢往來。

我們無權讓他們改變,而是提供一種方法

然而,作為社群外的人,我們並沒有立場為對方指定改變的方向,我們只能同理、分享與帶給他們刺激。唯有當對方真正意識到需要改變、渴望改變、願意改變,自己起身去引領並清楚改變所將前往的方向,改變才是具有意義的;而幫助,從來就只是提供可能性,而非強制。那麼,究竟有什麼是我們可以做的呢?

以他們所能理解的方式提供教育資源吧!以他們所共享的文化為基礎,去教導他們如何閱讀、如何書寫,給予他們這把鑰匙,讓他們以此去接觸到更多的資訊、去吸收更多的知識、去開啟更遼闊的世界、去慢慢地發掘出更多的可能性。

於是,我和我的當地夥伴們決定發起這項計畫──「記得我是誰」,為當地的孩子們製作屬於他們的故事書,紀錄他們的傳說、故事、言語、文化;記錄他們以及祖靈們的面貌;為他們的童年添上一筆美麗的色彩,並免費提供故事書與教育工作坊給當地許多得在街頭謀生、無法受教育、無法好好地表述自我的原住民孩童,教導他們讀書識字,和他們一起重新尋找、認識、並定義自我。

「你認為故事書就可以扭轉他們對金錢的信仰嗎?」艾嵐尹問。
「他們有他們的現實壓力,這是我無法改變的;但,我可以提供他們辨識自我文化、認同自我、教育,與對世界有更多想像與接觸的機會。我提供的是另一種信仰。」我說。

路還那麼長、那麼遠,我們只能先收拾起昔日的步伐,才能前進、才能找到通往未來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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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張媛榆
核稿編輯:郭姿辰

Photo Credit:Asanru@Shutterstock(此為示意圖,非當事人)

作者大頭照

Chinchen.h/一個人的世界拼圖

一個人的世界拼圖,始於 2013。
那一年,大學畢業,我揹起了行囊:兩件上衣,兩條牛仔褲、一本筆記本,以嬉皮的姿態流浪,目的地,是一個朦朧的自我。
從中東走到非洲;從歐洲走進美洲;從冒險走入人文;從流浪走出 NGO,而後,從天涯走回自我。我想,旅行可以是各種方式的自我拼湊。
臉書專頁:invisible landscapes 寫在地圖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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