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墨西哥推廣圖書教育──當不被當地原住民信任,再良善的計畫都可能被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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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西哥,恰帕斯州,聖克里斯托瓦爾。

雨季已然,這座排水系統並不完善的殖民古鎮,總有著太多的情緒無可宣洩,故事濕漉漉地漂在街頭:觀光與計畫、垃圾與傳單、可回收或不可回收,無人撿拾,便也兀自喧嘩。

大雨滂沱的那日,我們縮在依地勢而建,位於石階高起處的舊式咖啡廳裡,討論著計劃合作的可能性。各式語言及詞彙堆砌成牆,筆電高豎在防備的眼下,咖啡的澀蜿蜒流過,我們各據長桌的一隅,彼此窺探,將情緒掩在僵冷的客套之下。合作幾近破局,而外頭積水仍盛,出不去,只得彼此耗著,繼續膠著。

缺乏信任的相談

由於當地生活困厄、缺乏教育資源,墨西哥的原住民孩童多數是不上學的,他們流浪在街頭,或是販賣著零食、手工藝品;或是為人擦拭皮鞋,日子這麼過著,也就一生了。

於是,我找了當地夥伴和我一起做原住民故事書計畫,紀錄各村莊那些逐漸被遺忘的古老傳說、那些幾近失傳的土語、那些面目殘缺的記憶,並搭配工作坊,讓孩童們可以多少有些教育資源,也可更了解自己的故事。

然而,以援助為名的計畫,何以最終總是兩相防備?

「是的,你們在製作原住民故事書,但所以呢?你們的任務、你們的目標、之後的發展方向,你沒有一個企劃書可以呈現,你沒有完整而全面的規劃,你打算怎麼說服我們跟你合作?我們又為什麼要相信你?」來自村莊的原住民胡安冷聲道。

我愣怔,胡安這根本是蓄意地在找碴,臉色一沉,正待發作,卻聽得夥伴絡希歐明亮而圓滑的笑聲傳來:「這是不用擔心的,」她瞅著我難看的臉色,忙陪笑道:「我們的立場很清楚,在做的事也很清楚,況且,畢竟是個新計畫,一切都還在發展中,也具有更多可能性,關於合作我們更可以從長計議,總是有許多的空間。」

「我們有自己的網站,自己的臉書頁面,裡面記錄著我們所有做過的計畫。關於現在的故事書計畫,我們有第一本書的草稿,有正在為此忙碌的畫家,有正在規劃的工作坊活動。我們的目標:透過故事書以保存當地文化與提升原住民的自我辨識,同時透過工作坊提供基本教育。」我壓著憤怒,把過去兩個小時不斷重複的內容再重複一次。

與小朋友的圖書活動。圖/Chinchen.h 提供

他們的防衛

「你憑什麼,你又不是我們?何況,你們有資金來源嗎?」胡安繼續質疑著,而他的兩位同伴從頭到尾只是靜默。

「自然不是我負責書寫,我只負責組織。我們是透過田野調查,收集資料後進入各村莊採訪住民,並體驗其生活方式以便更理解他們的狀況,故事由當地人述說,我們進行紀錄、整理,以還原一個故事原整的面貌。」確定他可以理解後,我續道:「另則,這本身是個永續計畫,我們的書將會進行出版,並以出版的收入製作給村民的免費版本、投入工作坊以及製作更多的書本。」

「所以你們現在就是沒錢嘛!沒錢你要怎麼進行計畫?」胡安沒頭沒尾地,又換了一個攻擊點。

「我們將對外募資註冊費以及出版第一本書的資金,以做永續投入,印製更多給當地孩童的免費圖書、進行工作坊,以及出版更多的書。很多事情並不一定要花大錢才可能做到。像我們之前進行街童餐盒計畫,一切皆是從市場的零碎贊助而來;我們挨著攤子在市場收集食物、收集回收紙箱以做便盒、以所能收到的資源近我們可能地一周兩次為街童提供營養午餐;只要試著去做,我想一定會有人看到並加以肯定、認同、幫助。」我始終倔強地相信著「美好」的力量。

「那你們之後呢?你們的目標是什麼呢?文化的範圍這麼大、這麼廣,你們之後又要做什麼呢?」他又問。

我想他的不信任已經表明得很清楚了,說再多都是枉然。朝夥伴芙柔輕輕搖了搖頭,只見她為難地笑了笑,我聽見自己冷而疲乏的聲音,是無力:「我們在做的事情很清楚,故事書是為保存文化、提升自我辨識,同時透過工作坊將我們的書免費給孩童,並進行教育、領導他們思考。我們在做的事,目前就只是這些,之後會以文化方面的教育為方向繼續延伸下去,如村莊圖書館。但我們現在的重點就是故事書計畫,我們將全心全意地投入於此。」

「可是你們這個能有多少實際效益?很多原住民小孩每天得工作,他們根本無法上學,就算是工作坊也一樣。」胡安繼續質疑。

「就是因為他們無法去上學,所以我們才希望可以提供他們另一種教育管道,而怎麼提供就是我們內部的事了。」我向他強調了內部,盼他就此打住,卻見他又準備開口,便忙搶白:「反而是你們在做的事,這麼多這麼廣,你們實際上又做了些什麼?」

他認為有效益的事

只見他轉過筆電,開啟洋洋灑灑數十來頁華美的計畫書,又再次滔滔不絕地介紹起各種咖啡、可可的產地、圖片、價格等,以及無數傳統紡織服飾的照片。

我逮到機會,便在他收尾時志得意滿的霎那,開口道:「你們為原住民販賣咖啡、可可、紡織品,這些固然是好事,但沒有深遠的文化意涵做為支撐,這就只是膚淺的經濟層面,你不過是廉價販賣自己的文化,並從中抽成,給予短暫且廉價的經濟效益可以有多少幫助呢?你們有任何長遠的計畫嗎?諸如經濟效益的永續成長,或是你們有任何投入改善、提升創新、文化教育的想法嗎?抑或,你只想同我談論這些原產品有多好?」

只見胡安忿忿地從齒縫裡擠出一句:「你們這些外國人來到這裡,不過就只是想分一杯羹。你們是受過良好的教育、資源完善、知識豐富,但你們對我們了解多少。」他帶著他的人走了。

原住民孩童。圖/Chinchen.h 提供

必須明白:每個人相信的事不同

芙柔和絡希歐不贊同地看向我嘴角微揚的勝利。芙柔開口道:「很抱歉我帶了他們來,我本以為他們可以幫助我們的計畫。Amy,我知道你生氣了,但不論他們怎麼質疑,甚至我們可能將遇到更多質疑,我們相信你,我們看到你是怎麼一步步走來、一步步做起各種計劃、並一次次失望又一次次站起來。我們在你身上看到的熱情與希望、不為己的善良、韌性與堅持,這才是我們跟隨你、相信你的原因。

但是,在這兒,你也必須明白,每個人都認為自己的計劃是最好的,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是在幫助他人。尤其他們,他們是少數受過大學教育的原住民,你不能否定他們的努力;而你也必須理解,他們的世界很小、他們的見識理解不像你,他們是用他們所知曉的方式在幫助他們的族人,而這些方式,來自於最早來到這兒進行開發與各類型計畫的外國人,現在這些人在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段都有著自己的店舖、公司、旅店、酒樓,當他們的援助慢慢地成了淘金之時,原住民們對這些外國人自然是越來越無法信任了,同時,也模仿起外國人的作為──他們所見的唯一且快速的成功方式。胡安他們不過是企圖在這片外國人造就的腥風血雨中為自己的族人掙一席之地罷了。」

在這個企劃書滿地飄零的馬雅古域,有著太多撲朔的是非對錯:是為私利亦或社群、是為短期效益或是長期發展、值得托予信任,抑或這份援助將為虎作倀?彼此的防備始於利益,雙方的信任一旦瓦解,便再難以修補。確實,最初來這兒的外國人口頭上說著要幫助原住民推廣其紡織藝品、咖啡、可可等文化產品,最終卻都成了自己觀光販賣的商業經營;說是社會企業嗎?但原住民的生活環境不但沒有提升,反而為了滿足需求,大家都投入了同樣的勞力工作,卻也因此造成了價格下降等惡性循環;這是以幫助之名進行的傷害。

然而,如今的原住民卻選擇模仿當初外國人背叛及利用他們的姿態反過來否定他人,這是否極為弔詭呢?這樣的幫助分明是以利益為導向,為什麼受過教育的原住民們卻會選擇向社群剝削呢?舊的方式曾經是正確的嗎?

我帶著所有的疑問去找朋友艾嵐尹,他只是淡淡的笑道:「這是自尊的問題。以他們的立場而言,唯有當他們可以披起外國人的衣袍,他們想做的事才會較容易被社群裡的其他人接受。你該慶幸你是外國人,只要你能讓他們看到好處與利益,他們就會相信你。」

讓計畫停在善意,而非利益

這是交易。然而這樣的交易卻屢見不鮮,當年是由對群眾的幫助轉變為私人獲益,而如今,你得先買一張入場券,才得以獲准進入幫助。舊的方式不曾正確,但它證明了實際利益;而在這個空虛的物質時代,一切廉價,皆可販賣;故事皆得有所名目,煽情的包裝,舉凡街角孩子的一滴淚、婦女紡織時的笑容、男人農耕所戴的草帽,私利以照片彌封好,貼上幫助的條碼,文化便可輕易出售。前人開了這樣的例,在窮苦的荒山野嶺之中,似乎也只能矇起眼,狠下心,盲目而後麻木地朝這條路筆直地前進,直至懸崖處,向金錢堆砌起的空虛死去。

然而,矇著眼,又怎能看清、怎願信賴他人呢?然而,身為外人,我們又有什麼資格與能力去改變一個社會的運作呢?

「我不願跟任何利益有瓜葛、不認同你們計畫的方式,更不會幫你們販賣或宣傳任何一樣東西,但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將你們村莊的故事記錄下來,就這樣而已。」我傳了訊息給胡安。

「你可以採訪、可以記錄,但做你該做的旁觀者角色。」胡安的回訊是宣示領土的威脅語句,卻已然善意。

或許我們能做的實在太少,NGO 的世界裡充斥著更多的包裝、利益與關係衝突,行差踏錯都可能萬劫不復、背離初衷。就記錄吧!像個戰地記者,在腥風血雨的背後記載傷疤淋漓的故事、記載傳說中的美好年歲、記載一片被蹂躪亦被捍衛的土地;身為外人,你只能記載而已。

我們的第一本原住民故事書。圖/Chinchen.h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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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郭姿辰

Photo Credit:主圖/DC_Aperture@Shutterstock、附圖/Chinchen.h 提供

作者大頭照

Chinchen.h/一個人的世界拼圖

一個人的世界拼圖,始於 2013。
那一年,大學畢業,我揹起了行囊:兩件上衣,兩條牛仔褲、一本筆記本,以嬉皮的姿態流浪,目的地,是一個朦朧的自我。
從中東走到非洲;從歐洲走進美洲;從冒險走入人文;從流浪走出 NGO,而後,從天涯走回自我。我想,旅行可以是各種方式的自我拼湊。
臉書專頁:invisible landscapes 寫在地圖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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