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叛逃出走」的美國人──放下傲慢去和世界磨合,才是做自己的開始

一個「叛逃出走」的美國人──放下傲慢去和世界磨合,才是做自己的開始

那些多雨、百無聊賴的日子,連遊客都稀少。

墨西哥,恰帕斯州。

此地青旅是典型殖民地式的高牆厚瓦,堆疊著不透風的、濕漉漉的暈黃,影子是模糊的,折射不出方向便就地癱軟。

「我們來玩個遊戲吧!Amy。」艾弗瑞說。作為青旅的長期住客,艾弗瑞和我們幾個志工無疑有更深入的交情。在這綿長的雨季,我們也只得挨著彼此打發時間了。

「好啊,什麼遊戲?」從作為櫃台的廚房,我從書裡抬起了頭,瞧著案前的他。

評價遊戲其實是自我剖析

「《權力遊戲》看過吧,這是裡面的一個遊戲。現在我們輪流對對方下一個判斷,如果我說對了,你喝一杯。」他取過杯盞,倒了杯啤酒,推到我面前來。「若我說錯了,我喝一杯,反之亦然。」

「妳會和妳姊姊打架。」我喝。

「你希望有個哥哥。」他喝。

「妳曾經愛著一個人,卻和另一個人在一起。」

「我的愛,給了就是全部了,沒有絲毫的灰色地帶。」我搖頭示意。

「你覺得兩個人彼此間的陪伴與相處,比兩人之間的激情與火花深刻。」

「妳喝吧!我畢竟是個年輕男人,更在意感官的煽情。」他答,我喝。

「妳的流浪其實是因為期盼有天能找到可以安棲的地方。」他說,我推過酒杯答:「此心安處是吾鄉。我想心中的平靜才是真正可以安棲之所。」

「你的出走是因為你對人生迷惘,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他爽快地乾了。

說穿了,多數旅人不都是這樣嗎?何必扯那些大義凜然的追尋自我,放屁!

隨著問題的深入,遊戲逐漸拉鋸,我們彷彿在彼此的提問裡了解自我,也彷彿拐著彎地在試探著對方的弱點。

旅行對他的意義

分析著他的眉眼,我道:「你並不想在一個月後回美國,你想繼續旅行下去。」

艾弗瑞拿起了酒杯,猶豫地轉了轉。「對,也不對。我既想旅行,也想回家。我想讓我媽看看,這幾個月在墨西哥旅行,我改變了多少。」乾過酒後,他將鴨舌帽整了整。

「我長大了。也不怕告訴你,以前的我,就只是個路邊小混混,打過些架、鬧過些事、偷過些東西、蹲過幾次牢,大抵就是所謂的不良少年。但墨西哥改變了我很多的想法。這是我第一次自己單獨這樣旅行,你知道嗎?

一開始也沒什麼考慮,就只是不知道該幹什麼,所以想來玩玩。殊不知,經歷越多,改變了我越多。但是,那麼多、那麼重的改變,我已經快承受不住了。

每次一靜下來思索,我就想逃了,我也不知道是在逃避什麼、要逃到哪裡去。分明有這般深刻的震撼與感受,一切卻又不真實得像是在另一個世界過另一個人的生活。」他的語氣隨著皺起的眉頭漸次綿密,喃喃的困惑,越拉越長,延展開來,像張網。

「當你跳脫出框架,你便已跳出了原有的世界,甚至跳出了你舊有的思維方式了。只是,我以為改變都是潛移默化,緩慢而逐累的,直至某個突如其來的剎那,你才會猛然驚覺自己的不同。」杯緣凝著薄薄的一層露水,密密麻麻地泛開,泛上喉頭,我不知是想問他,還是想問自己:「是什麼令你想逃呢,艾弗瑞?」

我想起那許多個只能屏住氣息,抓緊衣襬,以穩住自己逐漸凌亂的氣息、無可言喻的時刻:

因不熟悉他國語言只得乾笑著陪坐的時刻、在狂歡氛圍裡清醒得扞格不入的時刻;

深夜裡對照著朋友們的功成名就,自個兒卻相對一事無成的時刻;

面對著父母的殷殷探問,自己的解釋卻顯得幼稚而倔強的時刻;

當被貼上亞洲標籤卻無可平反的時刻;

同陌生人促膝長談的隔日,發現他正站在陽光下,攜著自己的一身秘密,並未依約消失的時刻;

觀光中顯得像在消費他人人生悲苦的時刻;

接收著期待之外過分的友善,羞赧且無以為報的時刻;

面對著成山成海的貧民,自己卻只能遊客般過路,無可作為的時刻;

做起部落孤兒院,既悲憫又掙扎著懼怕傳染病的時刻;

經營著慈善組織,卻不得不因質疑而面對自己確是將自我理想與思考脈絡強加於另一個不同社群身上的時刻......旅程中,誰沒有過幾個想逃的時刻?

他的心裡話

「Amy 你知道嗎?美國人是不太出國旅行的,我們從小被教育美國就是全世界的思維,對我們而言,從紐約到洛杉磯就是一整個世界。當我以這樣的傲慢與天真去面對另一個國度、另一個環境、另一群人時,一開始時常把自己弄得狼狽不堪。後來,當我試著理解、試著去體諒時,卻又總有另一群人,以各種方式,或是奚落、或是鼓舞,不斷地把我推回美國思維,彷彿他們也期待著我是他們想像裡的美國人。我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是誰,」艾弗瑞滿上了整杯的酒,酣暢之後,氣泡反衝直起,像聲嘶力竭後疲憊的悵然。「但 Amy,我已經不知道美國人代表著什麼了。(Who is American?)」

「我已經不知道美國人代表著什麼了......」一個月後,艾弗瑞回了美國,這句話卻未隨他的離去而消逝,像個詛咒,纏在我心底。艾弗瑞想逃離的,除了自身變化外,更多的是他的美國情結:天真而富有且崩壞了的英雄。他不知道美國人代表著什麼,我又何曾知曉台灣人背後的意義呢?我們從小被教育的思維,最終竟是我們所渴望叛逃的自我,是否顯得有點荒唐呢?

旅程初始,我們總不斷地標榜著要做自己,然而當我們以赤裸肉身去和整個世界磨合時,誰又曾固執而認真地堅持自我,而不曾有所改變呢?

我想,改變才是做自己真正的初始。唯有當你心中的台灣崩毀了,促使你掙扎了,將你記憶中番薯狀的寶島磨成凹凹凸凸的拼圖,可以更有彈性的去拼湊出更多模樣了,你才可能真正在遼闊天地中找到一條回家的路:此心安處是吾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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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郭姿辰

Photo Credit:Chinchen.h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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