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麻農場打工紀實】(完結篇)猝不及防的槍戰之後,北加州邁向最後一次豐收

【大麻農場打工紀實】(完結篇)猝不及防的槍戰之後,北加州邁向最後一次豐收

系列前言

【大麻農場打工紀實】系列,預計共會有 5 篇左右。在這系列文章中,我將基於親身經歷,從不同的角度去談下列主題,包括:

「傳說中」的大麻產業工作實況;美國加州在大麻合法化過程中,遊走灰色地帶的「產業概況」;來自各國、口耳相傳的異國打工仔們,在從事這份(當時)非法藥物的非法工作時有什麼挑戰與問題;以及在這 3 年間,隨大麻在加州與美國其他 5 個合法州的「逐漸合法化」(從「醫療用合法」到「休閒、娛樂用合法」, 2018 年初正式得以有限度販售、持有與使用)對這個加州北方小鎮,所帶來的劇烈改變⋯⋯等。

必須特別強調的是:大麻(marijuana)在台灣仍屬第二級毒品。持有、栽種、交易或使用,均須面臨刑責或強制勒戒等處分。本文亦沒有任何鼓勵讀者接觸毒品或相關工作之意──正如【墨西哥毒梟真實事件四部曲】系列,這系列的文章,只希望以最忠實的方式,呈現一般人平日不易接觸到的世界不同角落,那些真實的、每天發生著的故事。

前篇:【大麻農場打工紀實】(四)誤闖毒品派對:人們共同保守黑色秘密,沒有一個人的口袋乾淨

大麻發霉的代價

我又再次回到 S 的農場。然而連日的大雨,所有的大麻都發霉了,我們的工作遂從將大麻修剪成型變成去蕪存菁,將所有發霉者一概毀去;一把又一把世人為之瘋狂的白銀,被我們慘忍地摧毀成泥。發霉的大麻很柔軟,輕易地一揉便在雙掌間化為烏有,任清風掃去,不留半點痕跡;這是美國夢的代價,你可能一朝致富,也可能一夜落魄。

農場主 S 和農場經理 D 的臉色鎮日難看,作為修剪者兼打雜工的我們也討不了好,薪水從修剪一磅大麻 200 美金(一日約 300 至 400 美金,約新台幣 9258-12,344 元)的薪資水平,變為穿梭在黴菌之間,去蕪存菁,一小時 20 美金(一日約 200 美金,約新台幣 6172 元)。少了動力,我們遂也懶怠行動,只是打發時間般地照表操課,並私下現實地打著轉換農場的念頭:美國夢的第一守則,時間就是金錢。

「聯絡得怎麼樣呢?」我問。我和友人傑拉趁農場主 S 上山取貨時,藉口採買冬季用品,背起行囊與他一道兒下山,以取得訊號、聯絡其他工作機會,並在 S 前往交貨的幾日,借宿他位於小鎮中的家。

「他們那裡,目前沒有空缺,需要再等一陣子。但就算我們要換農場,也得先跟 S 把錢算清了,他還欠我 2,000 多美金,也欠你 2,000 多,是吧?」傑拉煩躁地計數著。隨著豐收季節將盡,工作只會越來越難找,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只剩一個月,卻還沒有賺足預期的金額。

「嗯,一筆歸一筆,錢自然是要算清地。」我漠然道,儘管對 S 數百萬美金的損失感到抱歉,但我們是來賺錢,不是來交朋友的,同情心在山林裡是樁天真的笑話,山林裡流傳著太多一時心軟或基於信任而枉作白工的例子。

圖/Shutterstock

來自農場主的噩耗

預定時間已過,約定來接我們回農場的經理 D 卻遲遲仍未出現,我們於是傳了訊息詢問農場主 S 計畫是否有所更改,卻驚訝地收到來自他的噩耗:

「有人闖入農場持槍掃射,Ketamine 當場死亡,別回去了,好自保重。P. S. 你們可以暫時待在我家,如果需要的話。」

我們震驚地忙回撥電話,然而,無論是農場主 S、農場經理 D、其他我們所認識的修剪人(Trimmer),沒有任何一個人的電話可以撥通。我和傑拉面面相覷,卻只在彼此眼中看見一片不敢置信的茫然和無助。在一條人命的面前,我們這才真正意識到美國夢的代價,以及自己究竟闖入了怎般危險的一個地方。

過了良久,當理智終於回到腦中,我們試圖冷靜下來,分析目前的景況:

1. 種植者 Ketamine 已死,老闆和其他人不知所蹤
2. S 的農場已然作廢
3. S 欠我們的 5,000 美金討不回了
4. 我們必須想辦法確定,自己沒有被牽連入這整件槍殺案中,也沒有任何一個人向警方供出我們的任何資訊
5. 我們必須決定,是否要繼續在此冒險、回到山上尋找其他工作機會,以及如何在這樣的環境中確保自身安危

然而,理智是一回事,情緒又是另一回事;連日陰霾的挫折、困煩、低沉、恐懼等壓力終於在死亡的面前爆發開來,甜美的美國夢突然變的如兇狠的猛獸般,猙獰可怖,我們的精神在緊繃後,驟然崩毀,了無鬥志。

我們避談任何關於 Ketamine 和農場的事,也沒有任何的精力採取任何舉措,彷彿不觸及這些話題便可以裝作一切皆不曾發生。在未收到其他人消息的情況下,我們只是每日木然地刷著網路、看臉書、看 YouTube,將自己隔絕在另一個空間之外,以虛擬的美好自我麻痺。

兩難

「我們該回山上了,Amy。」幾日後,傑拉終於打破了沉默:「在這裡待著不過是浪費時間而已,一天平均 300 塊美金,再加上 S 的 5,000,你想想我們失去了多少錢。」

然而,這卻像是一根針扎在敏感的傷口上,我猛然一驚,本能地豎起防備,道:「你瘋了嗎?一條人命擺在那裡,你還想要回山上?這本來就是非法的活動,現在或許更扯上幫派鬥爭、警方涉入,我們什麼狀況都不知道,你還想回山上?我當初到底幹嘛來這裡找死?」

「賺錢的時候,你怎麼就沒說過自己是來這裡找死的呢?你們亞洲人就是太乖、膽小怕死,什麼都要政治正確、道德正確,想要大把的鈔票又不敢賭上一把。是時後振作起來,你要不就繼續,要不就離開,每天待在這兒浪費時間算什麼呢?我們路都走一半了,你要這樣認栽地空手而歸嗎?」傑拉嗤道。

太乖?膽小怕死?我冷笑了一聲,反唇相譏道:「你們西班牙人就不乖?不膽小、不怕死、沒有舒適區、總是冒險犯難嗎?我看,這不過是有勇無謀、莽撞無知。我們都清楚山上會發生什麼事了。」

傑拉白眼一翻,道:「至少西班牙人的精神是不畏危機、勇於面對。當年西班牙人遠航時,若是以你這種態度,才不可能有發現新大陸和輝煌的航海時代。現在你抱怨也沒用,不如積極的朝前方邁進,想想可以怎麼做。」

我怒火中燒地轉身就走,卻在冷靜後,思考起這其間的歷史和文化差異。殘暴的侵略與一幫亡命之徒在勝利者的言語下成了傳世的佳話和英雄人物,機運的輪盤一轉,命運會以多麼不同的方式被記載、被呈現。以台灣傳統的文化習慣,大抵是思慮再三、謀而後動,甚至在現代文明的養成下,我們越來越趨向於留在舒適區,更造成放棄比較簡單的氣性。

另一方面,拉丁式的文化風格,帶著邊走邊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蠻不在乎的率性和大膽熱情,不畏挑戰的對夢想的追求。是我們習於用禮義廉恥、道德、價值等理性規範來限制內心的欲求,還是他們比較願意直接且積極的面對自己內心的渴望?

圖/Shutterstock

槍戰內幕

我們的冷戰並未持續多久,是夜,另一名修剪者戴維突地來到 S 家,告訴我們農場槍戰裡真正的內幕:

由於,之前種植者 K 誤拿了另一個農場的大麻,對方找上門來時,農場主 S 保證對方將免費贈予數磅的大麻作為補償;然而,連日的大雨造成大麻發霉、產量不足,無法交貨。於是對方以古老的解決方式,安排人手持槍進入農場掃射作為示威與復仇,K 與另一名修剪者當場死亡,其餘的修剪者們紛紛躲入深山,卻在逃亡過程中,彼此失了聯繫,接著警察查封了整座農場、農場主 S 避走他國、管理者 D 不知所蹤。

我們原本尚抱有的一線希望,在戴維的言語中化作煙灰。

「躲在深山裡真是最糟糕的經驗了,到處都有狗在吠、槍在響,尤其是在剛發生事故的時候,風聲鶴唳,人人自危,你知道的,山林規則,誤闖農場也是死路一條。」戴維心有餘悸地說著自己是如何在山林裡躲避著各式搜捕、農場邊界和暗夜危機。「或許接下來會有人查到這兒來,無論警方或是匪方,都討不了好,你們最好盡快做好離開的準備。」

毒品產區自然有毒品產區的法則與行事,這點已然再清晰不過,至於警方,我們都明白這一帶粉飾太平的慣性作為。在殘酷的事實面前,我們只有去與留兩條路可以選擇,惟萬分僥倖,我們的資訊沒有被出賣。

抉擇

一個月的時間,代表著 6,000 到 12,000 美金的機會,尚有搏一把的時間籌碼;在考量經濟與時間現況後,我和傑拉收拾好東西,決定以積極的方式面對眼前的挑戰:

1. 訂定時間停損點,7 天內若無法順利找到其他機會,就打道離開
2. 劃定範圍,只在有訊號和交通路徑的平地區和山林初始區工作
3. 進入農場立刻規劃逃跑路線
4. 隨時處於作戰狀態,緊急背包不離身
5. 爭取每日領薪水
6. 跟農場主打好關係,以時刻掌握各式消息與狀況

這是美國夢,由貪婪和希望在名為機會的領域裡豢養成的獸,一旦你嚐到了一點甜頭,你便會鼓脹,便會想要更多,便會盲目地相信自己可以贏得更多、有機會與之一搏;深山裡,我們都是賭徒,在一天 300 美金的淨收入,還不須負擔任何食宿費用的誘人條件面前,我們只能放棄抵抗的淪為連死亡都無法將自己自賭盤中移開的賭徒。

大麻合法化以後

時光輾轉,2018 年初,美國加州大麻正式合法,北加州繁華盡落,物是人非。聽聞 2018 年秋季,當地大麻的修剪公道價是每磅 100 至 120 美金。其中,更有多數的農場主改採機器修剪。這般的價格不值得冒險,流浪者們不勝唏噓地談論著,這是北加州最後一次的豐收。

然而,由人性豢養的美國夢儘管於一地逝去,終將於另一地再起,野心不熄。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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