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麻農場打工紀實】(一):變調的美國夢──「流浪的季節,我與大麻有個約會」

【大麻農場打工紀實】(一):變調的美國夢──「流浪的季節,我與大麻有個約會」

系列前言:

【大麻農場打工紀實】系列,預計共會有 5 篇左右。在這系列文章中,我將基於親身經歷,從不同的角度去談下列主題,包括:

「傳說中」的大麻產業工作實況;美國加州在大麻合法化過程中,遊走灰色地帶的「產業概況」;來自各國、口耳相傳的異國打工仔們,在從事這份(當時)非法藥物的非法工作時有什麼挑戰與問題;以及在這 3 年間,隨大麻在加州與美國其他 5 個合法州的「逐漸合法化」(從「醫療用合法」到「休閒、娛樂用合法」, 2018 年初正式得以有限度販售、持有與使用)對這個加州北方小鎮,所帶來的劇烈改變⋯⋯等。

必須特別強調的是:大麻(marijuana)在台灣仍屬第二級毒品。持有、栽種、交易或使用,均須面臨刑責或強制勒戒等處分。本文亦沒有任何鼓勵讀者接觸毒品或相關工作之意──正如【墨西哥毒梟真實事件四部曲】系列,這系列的文章,只希望以最忠實的方式,呈現一般人平日不易接觸到的世界不同角落,那些真實的、每天發生著的故事。

口耳相傳的「淘金聖地」:種種「傳說」,卻沒見人真正去過

每年夏末秋初,對於異國流浪者而言,是極為重要的時節──大把的鈔票白花花地盛開在太陽下、等待被採擷;滿山滿谷的「免稅財富」遙遙地呼喚著漂泊的靈魂。於是流浪者們紛紛收拾起散落的足跡,不遠千里地趕赴場場門檻不高,用勞力即能換取接下來旅費的盛宴:

8 月中至 9 月底的法國酒莊採收葡萄、 8 月至 10 月間的加拿大水果農收節、以及因加州大麻合法化而興起的,9 月底至 11 月底的美國加州「大麻祭」 。

但是,關於最後這項工作。對我來說,卻有著太多的「傳說」、太少的「真相」:

「我有朋友的朋友,之前去加州修剪大麻,很好賺啊!」;「我聽說你需要有農場主的聯絡管道,不然他們看到陌生人會直接就地正法呢!」

「他們說做 3 個月就可以旅遊一年啊!」;「好像要在深山裡面工作,能不能活著離開可能都是問題。」

「聽說很好賺、工作有趣、大麻還任你呼到飽耶!」;「有人說每天頭上都是巡邏的直升機,一旦被偵查到,就會直接被送進監獄。」

「如果跟老闆套好關係,好像還可以直接投資大麻田,賺死了!」;「那兒就是黑道的金庫啊!」⋯⋯

我在中南美洲隻身旅行時, 7 、 8 月間時常可聽見流浪者們彼此竊竊私語地討論著這流浪中的「美國夢」──賭上一份一無所有的灑脫,換接下來一年天涯浪跡的旅費。

然而,綜觀這些繪聲繪影的「白銀傳說」,儘管有時彼此衝突矛盾、有時將非法打工的故事描述得萬般精彩刺激、高潮迭起、成果豐厚,唯一的共通點,卻皆是道聽塗說的耳語謠言。網路上亦無甚消息。

在紛雜錯落的足跡裡,我從沒遇見一個真正有著第一手經驗的「過來人」──直到自己成為了那個人。

尋訪大半加州,意外覓得「金銀島」

那一年,初秋時節,在哥倫比亞搭便船旅遊加勒比海各島嶼的計畫因故泡湯時,我索性飛往美國,自邁阿密搭便車一路西行橫越美國腹地,前往加州,朝想像中坐落在崇山峻嶺間的金銀島──滿植大麻的鈔票紛飛處一探究竟。

然而,加州的哪兒呢?所謂的「修剪大麻」具體又是做什麼呢?環境如何?工資多少?我一概不清不楚。只憑著一份好奇心與年少熱血莽撞前行,沿途無論朝沙發主人、青年旅館或是便車車主打聽,美國本地人對此亦不甚清楚;眼瞧著加州都過一半了,我仍舊毫無頭緒。

直至那天,我依著沙發衝浪的訊息,疲倦地找到了小鎮裡沙發主人的家──方一開門,高頭大馬的 S 迎面而來:「你也是來找工作的嗎?明天就跟我上山吧!

我正一頭霧水, S 比了個修剪的手勢,補充道:「Grass(大麻)。」

我找到了!歪打正著地找到了!這麼個樸素的小村鎮,東西、南北僅各 10 來條街道的小地方,竟是身家不凡、手握美國非法藥物半壁江山的,大麻農場主的聚居之所!

我忙答應了下來。

「你有帳篷、睡袋、保暖衣物、手電筒嗎?」 S 打量了我一身簡約的行囊,樂得笑道:「你將會很需要的。」

備妥了基本道具後,我和三條獵狗在客廳擠了一夜,次日遂隨 S 上了山。

就地格殺闖入者、直升機盤旋──傳聞竟都是真的

一路上九彎十八拐,到處都有標示著「私人產業」的柵欄、鐵鎖和通道。我們沿路開了一個又一個的鎖、駕著農用卡車進入一條又一條掩在樹林間,幾乎不成道路的小徑。

 S 解釋道:「整座山中有無數的大麻農場,分屬不同的人,全部都是私人產業。如若隨意進出,各農場的工人為保據點隱密,是真的可能會直接將你就地槍殺的⋯⋯。

我到底來到了什麼地方啊?連路都記不得,萬一有個好歹,真是死無葬身之地了。勉強著壓下湧上的懼怕與噁心感,我故作鎮定地問道:「為什麼一定要確保產業的隱密性呢?一般私人產業,本身就不得進入了,不是嗎?」

「你真的不知道大麻的價值啊?會有人來偷、來打劫,同時加州大麻正在改革階段,農場可以種植的數量有限額,稅啊、法規啊又一堆,每年增增減減的,麻煩的要死。我們不過是農夫,世代以來種種植物、打打獵,誰懂得這些呢?

甚至,大麻只不過是植物,莫名其妙就變成了毒品。我們世代為農,不經意間就從良民成了『毒品農夫』。為免警察、政府、幫派來找麻煩,大夥兒就決定維持山林原始的模樣,外人只會以為這是原始林,不進入打擾。」S 無所謂的道。只見他滿身的刺青與雄壯的體態,我實在很難將之與「良民」聯想在一起。

是時,一陣劇烈的風聲隱隱傳來, S 示意我抬頭看,模糊間只聽得吒咤而起的引擎聲,他道:「你看,偶爾政府會派直升機出巡,在山頭上繞一繞看能不能找到我們的把柄。說實在的,我們不過是窮老百姓,只想謀個安生,但上頭總是想方設法,在找攢取利益的可能性。」

美善之地的崩毀

S 的祖上是當地美洲原住民,世世代代都在此地種植著簡單的作物,飼養些許牲畜。由於乾燥的氣候,此地盛產天然大麻,美洲原住民傳統上奉大麻為神聖草藥,搗碎了煮開,用以治療外傷、肌肉痠痛,或是混入煙捲,舒緩神經、治療精神疾病。

半個世紀前,當美國的禁毒令生效,政府將大麻作為主要打擊對象之一時,這一帶山林因開發程度不大,並未受到嚴重影響。反而是這 20 年來,大麻需求量陡然增加、價格暴漲,當地人在跟風之下「嘗到甜頭」,遂將傳統農場大幅改建為大麻農場、擴大經營,並引發以墨西哥人為主的「外資」跟進。

在巨大的利益與違法的風險面前,人性的美善在此地開始土崩瓦解,造就如今人們以柵欄、鐵鎖、槍枝、獵狗等為手段,彼此防範的姿態。

原本的在地農民們,也成為了夾在利益、法規、政府與外來幫派間的「毒品農夫」──他們將源源不絕的大麻,賣予掌握物流與交管要道的毒販手中,以一輛輛的貨車,向全美各地運去。

變調的「美國夢」

「就是這兒了。」經過 4 個多小時的山路,我們終於到達了。

眼前是一片坐落在林間,光禿禿的小原地。兩台廢棄的公車,一個炊飯用的帳篷,一個工作用的帳篷,數座巨大的、晾曬大麻用的大型帳篷,以及斜坡下分屬各工作者睡覺用的小帳篷,一切從簡; 2 個管理人、 6 個來自各國的打工仔、10 條獵狗、幾把槍、成堆的食物。

「她是新來的,交給你們啦!這邊的食物和啤酒,應該夠你們吃吃喝喝兩個星期了,兩個星期後見了。」 S 招呼完大夥兒,撂下這句話後便跳上了卡車,逕自揚長而去。

這時,胖嘟嘟的農場經理 D 朝我熱情道:「歡迎光臨美國夢。」

好一個「美國夢」:這兒是沒有網路、沒有訊號、沒有熱水、沒有廁所,只有無數大麻、柵欄、鐵鎖、槍枝與獵狗,坐落在深山間、無人知曉的金銀島;沒有淘完金,出不得。淘足了金,恐怕也不知如何才能出得去⋯⋯。

圖/Shutterstock

(未完待續,下篇請見此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異鄉人的天堂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