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段歷史傷痕、四個真實故事──戰爭與記憶的吉光片羽

四段歷史傷痕、四個真實故事──戰爭與記憶的吉光片羽

某次飛斯里蘭卡。在飯店用早餐時,我和敘利亞籍的客艙督導雪莉同桌聊天,一起研究幾樣我們從未見過的水果:「木蘋果」(Wood Apple)(註一)和「加耶檬果」(Ambarella)(註二)

雪莉表示,自從加入中東航空後,才知道世上原來還有火龍果、榴槤、釋迦這些奇特的水果,覺得亞洲組員真是太幸福了,在自己的國家就能吃到這些香甜可口的水果。

說到這,雪莉忽然嘆了口氣:「我好想念敘利亞的桑椹。」

她點開手機找圖片給我看:「內戰開始後,我們全家立刻遷往阿布達比,之後再也沒回去過。杜拜也有不少敘利亞人開的超市或雜貨店,我跑過很多家,可是怎麼都找不到以前在家鄉常吃的桑椹。」

「敘利亞的桑椹香甜多汁,毫無澀味。」雪莉看著手機上的桑椹圖片,有點感傷的說:「真希望能有機會再吃一次⋯⋯」

敘利亞人都是恐怖份子?出逃難民所遭遇的歧視

或許受到早餐對話的影響,傍晚回程航班上,當大家做完餐飲服務,在廚房休息聊天時,雪莉忽然分享一起發生在她身上的真實故事:

「那時我還是頭等艙組員。」雪莉說:「公司新發布一則安全公告,只要組員進去駕駛艙,都要請機師們教導如何正確開啟駕駛艙門。」

「我那個航班是五天四夜的澳洲班,正副機師都是澳洲人。我進了駕駛艙送飲料,和他們聊了一下,然後按規定請機師們教我如何開駕駛艙門,想不到機長卻說:『喔,我不能教妳。妳是敘利亞人,敘利亞人都是恐怖份子,為了飛航安全,我不能教妳。』」

「我以為機長在開玩笑,雖然我覺得一點都不好笑,還是乾笑兩聲:『哈哈⋯⋯所以,你打算什麼時候教我開駕駛艙門?』澳洲機長回:『妳以為我在開玩笑嗎?我是認真的,我不會教恐怖份子怎麼開駕駛艙門。』」

「對我來說,這是一個非常嚴重的羞辱──我立刻衝出駕駛艙,跑去跟座艙長報告這件事,忍不住放聲大哭。接下來幾天,我都避著那位機長,只要他離開駕駛艙,我就跑去商務艙躲起來。副機師曾跑來向我道歉,說機長不是有意的,但我沒有接受,我決定寫 email 給公司,檢舉這位機長。後來,機長可能也知道事情嚴重,在航程的最後一天,他終於走到我面前,鄭重向我道歉,請求我的原諒。我接受他的道歉,沒有向公司檢舉他。」

我們忍不住說:「妳人真好。」

雪莉微笑:「我那時還年輕,沒經驗。如果是現在,即使那位機長跟我道歉,我還是會檢舉他,給他一個教訓。」

我們完全可以體會她的心情。

儘管受訓時,公司告誡所有員工要尊重不同文化、尊重來自不同國家的同事與乘客,可有些時候,種族偏見與歧視,依然無可避免。

身為在異國工作的外國人,這點心理準備大家都有。但雪莉與我們的差別在於,我們多數人是自願離鄉背井,來這裡工作賺錢;雪莉卻是戰亂之下的受害者,不得不逃離家園,在異鄉討生活。

有家歸不得,對流離失所的難民而言,已然足夠沉重痛苦了,面對他人將難民與恐怖分子劃歸同類的言論,無異是在傷口上灑鹽。

雪莉一家其實已算是「有錢有背景」,才能在內戰爆發的第一時間逃到阿布達比,就此定居、完成學業、考入中東航空。但即便是雪莉,在中東航空這樣的職場都會遭遇嚴重歧視,何況是逃到其他國家的敘利亞難民?

波士尼亞戰爭:民族的分裂與傷害

聽完雪莉的故事,波士尼亞籍的組員蕾拉,也忍不住談起 1991 年到 1995 年間發生的克羅埃西亞戰爭,與隔年爆發的波士尼亞戰爭

當時克羅埃西亞、波士尼亞欲從南斯拉夫聯邦獨立,卻遭到塞爾維亞反對,遂爆發了這場內戰,造成共 20 多萬人死亡, 200 多萬人淪為難民。

蕾拉來自莫斯塔爾(Mostar),今年 28 歲的她,還記得那段炮聲隆隆,與家人鄰居躲在地下室的幼年歲月。

「波士尼亞原本就是一個多元民族與宗教信仰的國家,主要民族有波士尼亞克人(穆斯林)、塞爾維亞人與克羅埃西亞人。」她說:「戰爭前,大家不分民族與宗教信仰,在同一個城市內和平生活,不同民族相互聯姻,雙方家族也往往給予祝福。」

「但戰爭爆發後,一切都變了──軍隊進駐城市,以內雷特瓦河為界,波士尼亞克人全數被趕到東區,西區則以克羅埃西亞人為主。隔著一座橋,我們彼此再也不能跨界,一旦跨界,便會遭對方軍隊槍斃。」

「當時,有許多聯姻家庭被迫分開,丈夫與妻子被強制分隔在東西區,小孩被迫選擇跟著父親或母親。過去的鄰居朋友與親戚,隨著戰爭爆發反目成仇,不僅不再往來,相互叫罵攻擊甚至殺害彼此的情形都相當普遍。」

蕾拉表示,戰爭結束已經超過 20 年了,可當時的傷害依然存在。

如今的波士尼亞屬於「一國三制」,分別為波赫聯邦(穆斯林與克羅埃西亞聯邦)、賽族共和國(塞爾維亞人)與布爾奇科自治區。並由三大民族:波士尼亞克人、塞爾維亞人與克羅埃西亞人中各選出一位主席與議會成員,組成聯邦政府。實際上,是交由三大民族各自建立政府、選舉領袖、管理自己的民族。

而在莫斯塔爾,波士尼亞克人與克羅埃西亞人依然分為東西兩區、一市兩制,不僅政治、教育系統完全分開,就連電力與通訊設施都獨立開來。儘管早已沒有戰時的區界限制,踏入其他民族的生活區也不會受到傷害,可雙方關係依然冷淡。

蕾拉說:「我們這一代,還有戰後出生的年輕人,大部分已習於和平生活,不過我們的父母與祖父母卻無法輕易忘卻與原諒,畢竟有太多親人朋友慘死於戰爭。我身邊許多親戚、鄰居,哪怕知道自己的伴侶、親人活著,都不敢輕易前往認親。不是害怕被攻擊,而是不知道該如何重建往日的感情與關係。唉,想恢復戰前那段和平共處的時光,真是非常非常困難⋯⋯」

史達林大清洗時期的流亡貴族

蕾拉說完,好奇看向另一位俄文組員索妮雅。索妮雅有著金髮灰眼白膚,是標準的斯拉夫美女,然而她的國籍卻是烏茲別克。「換妳了,索妮雅,妳怎麼會從俄國跑去烏茲別克呢?」

索妮雅笑道:「不是我,這要從我爺爺奶奶說起。」

「我奶奶的家族,原本在俄國也算是貴族,不是什麼有名或勢力龐大的貴族,但當年在鄉下地方還是有些土地財產。十月革命(註三)以後,奶奶家族一開始以為只要保持低調,應該不會出太大問題。不過等到史達林掌權,開始大清洗(註四)以後,奶奶家族也成為黑名單之一。只因她的叔叔是歷史學者,曾經出過一兩本書,就被列為『清洗對象』,整個家族被迫向外逃亡。

「據奶奶說,當時他們家族成員和幾個僕人分乘 6 、 7 輛馬車,載著行李與家當趁夜出逃。原本計畫逃向歐洲,但警察與軍隊很快追上了,在軍隊夾擊下,一家人就這樣分散了。最後奶奶、姨婆和僕人所駕駛的馬車逃到烏茲別克,成功躲過軍隊的追捕。他們隱姓埋名了一段時間,可是沒多久姨婆就病死了,僕人也帶走剩下的一點財產,逃了。」

「奶奶當時,還是個不到 20 歲的少女,為了謀生,只能去當地駐紮的俄國軍營當護士,後來認識我爺爺,他是一名低階軍官。因為奶奶身份特殊,他們不敢回俄國,婚後就定居在烏茲別克。」

我們問:「妳奶奶後來有沒有找到其他親人?」

索妮雅說:「奶奶只探聽到一個堂兄成功逃到了法國,可當時局勢不明,她不確定這個消息是真的,還是一個陷阱,不敢冒著風險聯絡對方。至於其他家人,不曉得是在逃亡途中被殺了,還是被軍隊逮捕,總之奶奶再也沒聽過任何家人的消息⋯⋯」

國民政府撤退來台,終生無法歸鄉的外省老兵

索妮雅奶奶的故事,引起了我的共鳴。

一方面,或許因為我畢業於俄文系,修過俄國史,也讀過一些俄國流亡作家的著作,對這段歷史並不陌生;另一方面,她的故事也讓我想起自己的祖父,當年隨著國民政府撤退來台的外省老兵,滿心以為總有一天會「反攻大陸」,最後卻在台灣終老,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都不曾返回家鄉。

於是當所有人盯著我:「換妳了,Miss Taiwan,跟我們分享妳的故事吧!」

我想了想,決定講爺爺的故事。

圖/ Sebastian Grochowicz on Unsplash

事實上,我從來不認識爺爺,他在我很小的時候便過世了,我對他所有的認識,都來自父親的回憶與講述。

爺爺退伍後,被政府指派為某里里長──在那個年代,身為里長擁有許多資源與特權,比如擁有一棟兩層樓的透天厝,還有該里唯一一台彩色電視等。但儘管如此,爺爺對於這些財物、房產之事毫不在乎,平日除了去市場殺牛,其餘時間都在牌桌上度過。

每天晚上,父親都要摸黑走過長長的田畦,進賭場把爺爺叫回家吃飯睡覺。父子倆回家的路上,他會小聲勸:「別賭了,輸了房子怎麼辦?」

爺爺總回道:「輸了又怎麼?在俺老家不過茅坑大的破屋子,要幾間有幾間,怕什麼?」

父親記憶裡,總聽爺爺不斷絮叨,老家的地有多廣、屋有多少,他所住的主屋與院子有多大⋯⋯可惜,到了開放兩岸探親之際,爺爺已經中風臥病在床,沒來得及返鄉就過世了。

爺爺走後,父親與姑姑曾代他返回老家一趟。兩人有些失落地發現,無論爺爺記憶中的老家有多富裕風光,都在文革時期鬥光了。

父親與姑姑代替爺爺認了親,將台灣的兄弟姊妹列入族譜,又見了一大票旁支親戚,最後口袋空空地回到台灣,兩人從此沒再回鄉探親過⋯⋯。

所有悲劇,終將成為歷史的一頁

那個航班結束後,我在下一次休假時間回台,重新讀了一遍俄國流亡作家納博科夫(Vladimir Vladimirovich Nabokov)的半自傳體小說《說吧,記憶》:

「⋯⋯我還記得我跪在(有點扁平的)枕頭上面對車窗,看著幾盞絕美的燈光從遠方的山丘對我召喚,心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痛楚。我把這些燈光收入我的黑天鵝絨口袋,變成鑽石,日後再分送給我小說中的角色,好減輕這財富的負擔。⋯⋯我這一代的俄國兒童都歷經天才時期,命運彷彿看我們這些孩子可憐,將在一場巨變中失去我們知道的那個世界,因此盡己所能地多給我們一點。」

納博科夫的感傷,也是時代巨變底下,眾多身不由己之人的感傷──那些失落的過往美好回憶,對比巨變後千瘡百孔的現實,清楚知曉回不去了,只能承擔這些傷痛,徘徊於現實與記憶中,艱辛地活下去。

然而,更深層的悲劇,或許在於人類善記也善忘:當說故事的人一一死去,這些記憶中的吉光片羽,或隨著主人一起消亡,或成為歷史的一頁,隨時間遷移逐漸黯淡生灰。

與此同時,國與國、民族與民族、人與人之間,仍不斷為了利益、私欲或不同意識形態相互傾軋、鬥爭,造成更多的分裂與傷害。

俄國總統普京在 2007 年底,出席莫斯科南郊布托沃監獄的「大清洗 70 周年」紀念儀式,現場發表演說,公開悼念受難者:「⋯⋯這樣的悲劇在人類歷史中反覆上演,其原因是那些看似吸引人的空洞理想被置於人類的基本價值觀──珍視生命、人權和自由之上。」我並不欣賞普京,然而這段講稿確實寫得極好。

珍視生命、尊重人權、自由平等博愛,或許當這些價值觀真正深植於所有人心的那一刻,和平才會真正到來。

註一:學名象橘,原產於印度南部,外殼堅硬,需敲開食用。果肉味道偏酸,常見食用方法為打成果汁,或拌上砂糖直接以勺子挖食,在斯里蘭卡是相當普及的早餐飲品。此外,木蘋果也具有醫藥功效,不僅能改善腹瀉、消化不良,對肝、腎功能也有助益。

註二:又稱為太平洋榲桲、番橄欖、沙梨、人面子、檳榔青。果實為雞蛋大小,多汁、味道略酸,可生吃、醃漬、榨汁、製成果醬,亦可入菜燉煮。

註三:1917 年 11 月 7 日(俄國儒略曆 10 月 25 日),布爾什維克在俄國首都彼得格勒(今聖彼得堡)發動起義,推翻克倫斯基臨時政府。而後,俄國退出第一次世界大戰,沙皇尼古拉二世也在這一時期遭到槍決。俄國隨之爆發四年內戰,最後紅軍取得勝利,於 1922 年建立蘇聯。

註四:或譯為「大整肅」,指 1930─1940 年間,在蘇聯最高領導人史達林執政下,爆發的一場政治鎮壓和迫害運動,主要目的在於鞏固史達林的權威,排除黨內所有反對成員。然而這場運動最後牽連到俄國廣大社會階層,如富農、知識分子與部分少數民族(高加索人、車臣人、華人)等。保守統計,在大清洗時期,約有上百萬人遭受迫害,死者難計其數。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Taton Moïse on Unsplash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