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中的伊斯蘭風景──我在中東航空服務的機上初體驗

高空中的伊斯蘭風景──我在中東航空服務的機上初體驗

在中東航空受訓結束後,我第一個 SUPY (見習新人,註一)航班便是伊斯蘭教聖地麥地那

出發前我們在簡報室集合,座艙長千交代萬交代,女性組員在飛機上絕對不要碰觸到男性穆斯林的身體,並分享一則在公司流傳甚廣的實際案例:

對穆斯林而言,一生必定要有一次前往聖地朝聖。

這是無比莊嚴神聖的大事,一些男性穆斯林會直接用機上廁所盥洗淨身,換上朝聖專用的白色戒衣,一旦淨身完畢,便不能接觸女性,否則就要重新淨身一次。

有位穆斯林老先生在廁所淨身完畢,搖搖晃晃走回座位時,一位女性空服員看到了,好心過來攙扶老先生,可扶老先生走沒兩步,只見老先生不斷搖頭,念著她聽不懂的阿拉伯語,拒絕她的攙扶,重新走回廁所。

當老先生再次淨身完畢,回到座位準備坐下時,那位女性空服員正好端著飲料經過,拍拍老先生肩膀,笑著問道:「先生,您要不要喝點飲料?」

老先生非常無奈,但不會說英文,只能走回廁所重新排隊等待淨身,碰巧一個會說阿拉伯語的組員經過,老先生向他抱怨一番,這個組員趕緊去跟那位女同事解釋她剛剛犯的錯誤。

於是待老先生三度淨身完畢回座,這位女性空服員趕緊上前,滿臉歉意地半蹲在老先生面前,誠摯地拍拍他的膝蓋,向他說:「對不起。」

中東航班情境題真實上演,考驗一:起飛

萬幸我在麥地那航班並沒碰到這樣的窘境,可除了這點,其餘在服務訓練課程中,講師特別提及的阿拉伯航班專有的情境題,我幾乎都遇上了!

首先,在登機時,便有好幾位阿拉伯婦女跑來跟我們說:「我要換位子。」

由於信仰文化因素,阿拉伯婦女不能輕易接觸非眷屬以外的男性,因此在機上,她們不能和陌生男子坐在一起,只能過來向空服員尋求協助。

遇上客滿的阿拉伯航班,換位子真是一大挑戰。以麥地那來說,前來朝聖的乘客多數攜家帶眷,一家子六七口的我們盡量不動,只能詢問散客或一些好心的男士們,願不願意和女士們換位子。

幸好乘客們也都能體諒,我們花了近半個小時才喬好座位,讓這些要求換位子的阿拉伯婦女盡可能與自己家人坐在一起,同時旁邊只有女客,沒有陌生男子。(阿拉伯婦女在信仰方面挺堅持的,無法讓她們滿意的話,她們不會就座,飛機也無法起飛)

起飛前最艱鉅的一項挑戰終於完成,乘客皆大歡喜,班機也不過延誤二十分鐘起飛,實屬難得。(聽說這趟航班常常因為行李與座位喬不攏,延誤近一個小時才有辦法起飛)

平飛後,我們開始發熱毛巾與菜單,這時第二項情境挑戰來了,一名阿拉伯太太伸手攔住我:「我找不到可蘭經頻道。」

考驗二:可蘭經頻道

我蹲在她身邊,努力回想考試時填寫的可蘭經頻道號碼,但是當下太緊張了,腦袋一片空白,所幸我還記得視聽娛樂雜誌內有列出可蘭經頻道,於是從客人椅袋內翻出雜誌。打開一看,天啊!阿拉伯視聽娛樂節目起碼有上百個,印刷字體又小,我翻了雜誌兩三遍,怎麼也找不到可蘭經頻道,只好笑著跟乘客道歉:「請您稍等一下,我去問問其他同事。」然後抓起雜誌火速衝進廚房。

廚房裡同樣熱火朝天,同事們都忙著準備餐點飲料,畢竟這是一個只有短短兩小時半的客滿航班,不加快速度,便可能來不及做完所有服務。

萬幸那趟航班的組員人都很好,完全不計較我沒有協助準備工作,還拿這種小問題去打擾他們,客艙督導甚至幫我一起翻閱雜誌,只是連他也找不到可蘭經頻道,無奈坦承:「我很少飛這航班,可蘭經頻道這類東西早就忘光了。」

「沒關係,我再去試試看好了。」

我又走回那位阿拉伯太太的座位,蹲在她身邊,接過遙控器,發現這套視聽娛樂系統和課堂上的教材範本不同,教材以新機型為範本,這架飛機卻是舊機型。好在過去有經驗,摸索了一兩分鐘,抓到使用方法,接著土法煉鋼,一個頻道一個頻道按次搜尋......

搜尋過程中,同事不斷推著餐車經過。眼見同事已開始進行餐飲服務,我卻蹲在這裡幫乘客弄視聽娛樂系統,瞬間備感壓力。只能加快按鍵速度,總算在五分鐘內找到可蘭經頻道。

阿拉伯太太向我道謝,我吁口氣站起來,額頭、後背都是冷汗。

擦擦汗走進廚房,客艙督導要我和另一位 SUPY 一起推車送餐,他會在後面觀察我們的送餐情形。

我們將餐車拉進客艙,開始餐飲服務。

考驗三:送餐

在我們送餐、問飲料的同時,有位乘客斜眼問我:「你們的餐點裡面沒有豬肉吧?」

我笑道:「請放心,我們是中東航空,機上餐點絕對不含豬肉。」

乘客點點頭,繼續說:「還有,我們只吃經過『清真驗證』(註二)的食物。」

「請放心,我們所有餐點食材都經過『清真驗證』。」

「你們有證明嗎?」

我遵循公司標準程序,掏出菜單,將上頭標註的一行小字指給乘客看:"All our meals are Halal."(所有餐點皆經過清真驗證)

乘客無話可說,乖乖低頭吃飯。我順利通過第三項考驗。

我默默在心裡嘆口氣,想不到我在中東航空的第一趟航班,便接二連三碰上服務訓練的情境題,如果不是知道公司不會這麼無聊,我幾乎都要懷疑這些乘客根本是講師偽裝,特來驗收 SUPY 的受訓成果。

回程同樣忙碌,降落之際恰好接近晚上八點,差不多是穆斯林第五次的禱告時間。(註三)

這時不斷有穆斯林乘客過來,問我們機上哪裡有空間可以祈禱。

最終考驗:降落後,"I want ’ Play (Pray) ’."

這種問題資深組員想來也遇多了,個個見怪不怪,幫乘客找一塊比較安靜的空地,也就是機尾兩旁的緊急出口,再遞給他們一條新毛毯,供他們跪地祈禱。

直到機長打亮安全帶指示燈,表示飛機即將降落,我們才請這些乘客盡快回座。

落地後,一名鬍子大叔招手喚我過去,以濃厚的阿拉伯口音說:"I want ‘ play ’." (我想「玩」。)

我腦袋一時轉不過來,反問:"Play what?"(玩什麼?)

接著我意會到,他要說的是"Pray"(祈禱),還問我麥加的方向在哪裡。

想來這位大叔沒趕上降落前那批祈禱隊伍,決定現在補回來,並且堅持等到所有乘客離開,才肯跪下祈禱。

我很想跟他說機場有專門的祈禱室,你可以去那裡祈禱,讓我早點下班吧。但考慮一兩秒後,還是決定尊重他的信仰,默默遞一條毛毯給他,讓他跪在緊急出口旁祈禱。

最後畫面就是空服員無比忙碌,在凌亂的像二次世界大戰的客艙中衝來衝去收拾耳機毛毯,同時前面座艙長廣播:「還有乘客嗎?」聲音聽來同樣歸心似箭。

「還有一位!」......而且在祈禱,這句我自動消音。

而乘客完全不受干擾,依舊虔誠地跪在那方角落向阿拉祈禱。

我想,大約只有在中東航空,才能看見這樣的風景吧。

註一:Supernumerary crew,即見習新人,非正式客艙組員,屬額外人力派遣。
註二:Halal,經伊斯蘭教律法屠宰的牲畜與合法食物。
註三:穆斯林每日祈禱五次,第一次為日出時分的晨禮,第二次為中午十二點半左右開始的响禮,第三次為下午四點左右開始的晡禮,第四次為日落時分的昏禮,第五次則為天黑後的宵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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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示意圖,非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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