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價崩盤、全國罷工,「以色列的驕傲」殞落記──全球最大學名藥廠 TEVA 的危機與啟示

股價崩盤、全國罷工,「以色列的驕傲」殞落記──全球最大學名藥廠 TEVA 的危機與啟示

談到以色列,最近佔據最多國際媒體版面的,大概就是美國總統川普承認耶路撒冷為其首都的相關新聞了。

但在全球資本市場上,以色列最近這幾個月來最重要的新聞,應該是製藥商 TEVA(TEVA Pharmaceutical Industries Ltd.)──這個全世界最大的學名藥廠,對以色列人來說更堪稱「以色列的驕傲」的公司,去年卻意外地如流星般殞落。

後續 TEVA 為挽救公司危機的全球大裁員舉動,更引發了以色列全國性串連大罷工,一度導致機場和部分公務機關被迫關閉。甚至連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都出面公開呼籲,要 TEVA 重新考慮在以色列裁員跟關閉部分工廠的決定。

TEVA 是全球市佔率最高的學名藥公司(「學名藥」指的是研發原廠的「專利藥」在專利到期後,其他的藥廠可依照同樣成分與製程生產該藥),2016 年的營收為 219 億美元(約新台幣 6,475 億元),並是以色列唯一上榜「財星五百強」(Fortune 500)的企業。該公司於特拉維夫證券交易所掛牌上市,長年來總市值居所有上市公司之冠,因此也被視為以色列的「國民股票」。卻沒想到,這個全球最著名的以色列公司與最大學名藥廠,會在短短數個月之內面臨債務與裁員風暴。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會讓這以色列的「國民驕傲」,成為風雨中飄搖的危船呢?

全世界最大的學名藥廠 TEVA,對以色列人來說更堪稱「以色列的驕傲」的公司,去年卻意外地如流星般殞落。圖/Flickr@Open Grid Scheduler/Grid Engine CC BY 2.0


併購競爭者舉債過高,未料面臨市場衰退

一切的一切,都要回溯到 2015 年的七月,從 TEVA 宣布以 405 億美元(約新台幣 1.2 兆),收購競爭對手 Allergan 的學名藥部門開始講起。

在當時的市場上,這筆交易被認為是有商業邏輯的:學名藥的利潤雖然沒有專利藥(新藥)好,但是大都很穩定;加上比起專利藥,學名藥更需要經濟規模來壓低成本。最重要的是,當初的全球資本市場上,正瀰漫著一股製藥公司的併購熱潮──TEVA 這步棋一下,不但可以擴大自己的規模,更可以讓自己免於被其他對手惡意併購的風險。

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過去兩年來,學名藥的售價在美國市場,因藥品批發商的削價競爭策略開始下跌,導致 TEVA 的獲利衰退;新推出的學名藥,又在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FDA)卡關,無法如期上市;雪上加霜的是,TEVA 的明星專利藥,用於治療多發性硬化症的 Copaxone,在專利訴訟中失利,必須提早面對學名藥的競爭。

這樣一連串出乎公司意料之外的發展,終於在 2017 年有了戲劇性的爆發:先是主導 Allergan 交易案的 CEO 維格德曼(Erez Vigodman)在二月辭職,由臨時執行長代理。接著連財務長也離開公司──陷入群龍無首狀態的 TEVA,面對艱困的經營環境,在 2017 年的每一季都大幅度降低財務預測。

而與 Allergan 的交易所產生超過 400 億美元的債務,在獲利不如預期的狀況下,更成為 TEVA 無法負擔之重:全球三大信用評等公司中,惠譽(Fitch)已經將 TEVA 的評等降到投機等級,而 TEVA 在穆迪(Moody's)跟標準普爾(S&P)的投資等級評等,目前看來也是搖搖欲墜──甚至有許多市場人士開始懷疑,TEVA 是不是有可能會債務違約?

因此,TEVA的股價在 2017 年至今,一共下跌了約 55%,市值也縮水了將近一半;在以色列股票指數佔的權重,也從 2015 年的 10.60%(台積電目前佔台股加權股價指數約 18.75%、鴻海佔 5.08% ),也降到了現在的約 5.36%,並告別了長期以來的上市公司龍頭地位。

以色列藥廠 TEVA 股價,自 2015 年高點大幅下挫超過 7 成,2017 年跌幅亦高達 5 成以上。圖/彭博社


請來首位「非以色列人」CEO 救火,大幅裁員引爆爭議

為了拯救公司的命運,TEVA 除了開始出售一些事業群以降低負債外,也重金(據說簽約金是 500 萬美元!)找來公司歷史上第一個非以色列籍的 CEO 凱爾.舒爾茲(Kare Schultz),來為這艘搖搖欲墜的船掌舵。

結果,這位 TEVA 花了整整七個月「獵頭」,曾任丹麥藥廠 CEO 的新官一上任,就馬上宣布了非常大規模的成本削減計劃,預計降低 30 億美元的成本──而計劃的一部分,便是裁撤全球超過 25%(約 14,000 名)的員工,其中在總公司所在地以色列,將裁員 1,700 人。

消息一發佈,馬上在以色列社會產生極大爭議:當地多數輿論,均認為以色列的勞工不應該承受 TEVA 管理階層錯誤決策的苦果(特別是在新任 CEO 獲得 500 萬美元簽約金的情況下)。以色列總工會更在 2017 年 12 月底,發動了全國性的罷工,聲援 TEVA 藥廠的以色列員工。

連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都公開要求 TEVA 重新考慮在以色列裁員與關閉工廠的決定。事件發展至今(2018 年 1 月 4 日),據報導藥廠仍堅持裁員計劃,但已和預計遭裁員工達成共識,將給予優渥的遣散金額作為補償。

從「世界第一」到面臨「債務危機」,這樣戲劇性的發展,其實算來也不過短短的兩年半而已。

就我自己看來,這個商業案例,有下述幾件事情可以討論:

併購非萬能,特別是買「太貴」的東西

當初與 Allergan 的交易,個人覺得有蠻大一部分是「為了交易而交易」:因為當初製藥市場併購的熱潮,TEVA 的管理階層也因為想要迅速擴張,來確保公司不會被其他大廠吃掉,所以就大手筆地舉債買下 Allergan 的學名藥部門。

雖然說併購(M&A)是提供公司成長最快的途徑,但是你付出多少價格,就是一門很難的學問了。

TEVA 當初在產業循環的頂峰,做了這樣大規模的交易,除了對產業動向判斷錯誤、預測過於樂觀之外,沒有能夠就交易價格來好好把關,反而付了相當規模的溢價,可以說是這個交易失敗的主因。

控制財務槓桿的重要性

在金融海嘯後幾年的「大 QE 時代」(quantitative easing,貨幣量化寬鬆政策),低廉的資金成本,使得許多公司紛紛提高財務槓桿。

反正利率那麼低,總體經濟看起來也是往好的方向走,多多舉債來投資、併購,甚至發放現金給股東,看起來怎樣都是划算的交易──在資金成本極低下,企業的風險意識,也很容易因此降低。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如今除了全球已進入「量化寬鬆政策」走向尾聲的「後QE時代」之外,若是哪天公司流年不利像 TEVA 這樣,所有衰事都碰上了,此時若因先前過度舉債,沒有讓自己的資金有緩衝的空間,是很容易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的。

因此,維持適當的財務槓桿來未雨綢繆,其實還是挺重要的。

要持續投資研發,「坐吃山空」沒有想像中的難

一直以來,TEVA 的獲利,很大一部分都集中在其明星專利藥 Copaxone 上。雖然學名藥的營運表現一直以來都算穩定,但是只要一講到 TEVA ,大概就離不開討論 Copaxone。

然而,過去幾年來,即便是知道 Copaxone 的專利即將受到學名藥廠的挑戰,TEVA 始終沒有辦法研發出另一個明星專利藥,來取代 Copaxone 的地位──於是當 FDA 提前核准 Copaxone 的學名藥上市時,TEVA 的獲利馬上就受到嚴峻的挑戰。

所以,即便你有個「金雞母」在手,還是要多投資於研發和創新,以面對瞬息萬變的未來;而不是把你所有的雞蛋放在同個籃子裡,「以不變應萬變」。

好的管理階層難得

在 TEVA 的傳奇 CEO 艾利.赫維茨(Eli Hurvitz)於 2002 年退休之後(他從 1976 年起擔任 CEO,並在 2002 年從 CEO 退休後,繼續擔任董事長(Chairman)至 2011 年),TEVA 經歷了多任的 CEO,但卻沒有一個人能夠像他取得一樣的成功(例如推出 Copaxone)與尊敬。或許這跟 TEVA 的「以色列血統」與「以色列國民的驕傲」,導致過去主要管理階層,都限制在必須「是以色列人」,而非用人唯才有關。

但我們更可以從 TEVA 面臨危機時,連續七個月的權力真空,最後才找來史上第一位「非以色列籍 CEO」來救火看到,一個好的管理階層、與平日培養管理、接班梯隊,對一個公司來說,有多難得與重要(謎之音:台灣企業的龍頭們,傳奇創辦人退休後呢?)

TEVA 的翻轉計劃才剛開始,新任 CEO 在成本削減計畫的發表會中提到:「這兩年是 TEVA 重整翻轉的重要時期,兩年後我們會變的 OK,五年後我們就會變得很好!」

這句話能不能成真?且讓我們繼續看下去。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Teva Pharmaceutical Industries Ltd. 臉書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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