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民主、還是要人人有房住?」──新加坡印象

「你要民主、還是要人人有房住?」──新加坡印象


人民聚集在萊佛士廣場上觀看李光耀先生的回顧影片。


「我覺得放棄一部分的自由,換來有地方住、安定的社會,也沒什麼不好。那些想抗議的人,不要影響到社會的運作就好。」

這句話,從一個普通新加坡壯年上班族口中說出來,一直讓我印象很深,也是我最後離開新加坡的原因之一。

因為在這裡,整個社會的主流氛圍,其實皆是如此。

當初的對話情境是這樣的:我和這位新加坡朋友走過市中心附近的 Hong Lim 公園,這是新加坡唯一能合法集會抗議、發表各種意見的地方。(但仍須事先申請,相關資料)。

那時剛到新加坡不久的我,驚訝於整個國家,只有這麼一小塊地可以合法集會,因此問了朋友一般新加坡人如何看待這件事。

Hong Lim 公園。圖/cityseeker


然而,其實許多新加坡人正像我的那位朋友一樣,即便偶爾有不滿,基本上都還是支持政府的。

新加坡前總理李光耀先生過世時,其靈車剛好經過我家旁邊。我看著滿街的人落淚送行。爾後,大批人潮從清晨五點排隊到下午五點,就為了經過他的靈柩向他訴說感謝與道別。這樣濃烈的國族情緒,也讓我開始思考新加坡政府在人民心中的份量。

人民聚集在路邊等待靈車經過。

新加坡藝術學校的學生在等待靈車經過的隊伍中。


新加坡政府的「高效率」、「現代化」,的確無庸置疑

先撇開新加坡開國總理李光耀先生逆境中建國、開國的大歷史,從體感較強烈的微觀角度來看,住過新加坡的人,應該都能感受到新加坡政府高效率跟低稅收(收入一般的普通居民,所得稅率大約 2─7% )(註一)。若你是新加坡公民,更能感受到人人買得起房、甚至還可以當房東等好處(註二)

在新加坡期間,也有幾件事,讓我對當地政府特別印象深刻。

首先,剛來沒多久的我,在新加坡處理工作簽證的事。初去的時候擔心要等很久,畢竟是政府機關,而且我自己去,怕對流程不熟悉。想不到一切步驟非常的透明且無痛,按照清楚的指示,一下就順利拿到工作許可證。這讓我對新加坡人力工作通行部門(Ministry of Manpower’s Work Pass Division (WPD))的現代化,以及科技運用感到印象很深刻。

後來才知道,新加坡政府多個部門都跟國際知名設計顧問公司 IDEO 合作,重新打造整個體驗與流程。

而原來在新加坡,工作許可證申請與核發的步驟,多達 13 步,且等待時間極長,對外國員工及其親屬來說都很痛苦。但新加坡政府於 2009 年與 IDEO 展開合作後,改善了線上與現下的申請流程。例如,增加了線上自我評估的工具,提前告知申請者是否符合工作簽證條件,避免政府員工花時間在審核明顯不符合要求的案件上;又例如,調查團隊發現在等待簽證核發時,外國員工很期待能有「確定性」(Certainty)──包含大概要等多久、現在究竟在等什麼、到底會不會過等。因此,在部門空間的設計上,明確劃分了「到達區」、「等待區」、「面談區」,申請人一進去,就有一個大型電子面板,告訴你等待時間、案件正在被誰處理中,現在該去哪邊等。考量到有些人可能帶小孩一起來,還有給兒童暫時等待的區域。

WPD 內部。圖/This Is Design Thinking


(對該專案有興趣者可參考這篇:Redesigning Employment Pass Application in Singapore

支持新創、連結人才不遺餘力

在新加坡工作期間,也不斷感受到政府對新創與設計的投入與支持(先不論成效如何)。例如政府常年邀請丹麥知名設計顧問公司與學院 CIID 來新加坡辦一系列的 Workshop,給當地人免費參與、進而取得證照,連像我這樣的「非居民」,都可以透過簡單的線上申請獲得參與資格。另一方面,新加坡人可以很容易的申請到成立新創公司的基金,政府把一些老舊的房子改建後,以幾乎比我當時住在別人家客廳還低廉的價格租給新創團隊。(新加坡政府新創育成計畫相關網站:startupSG

以當地相對著名的 Block 71 為例,它本來是即將被拆除的老舊工業建築。有政府官員建議為何不改建成免費的共同工作空間,來鼓勵新創?至今,已有 250 間新創公司在裡面進駐,每個月也定期舉辦數十場免費的交流活動。

Block 71. 圖/General Assemb


最後,到了我離開新加坡前夕,由於有一些稅務問題要處理,當時我經常打電話去稅務局詢問──但不論什麼時候打,電話總是很快地被接起來,沒有經過層層轉接或等待。相比新加坡其他民間機構,例如電信公司或診所那種「想立刻掛你電話」的不耐煩態度,接電話的專員總是很有耐心地回答各種問題,並且敏銳地在前幾秒,就能判斷你的母語應該是哪國語,即刻進行語言切換。

即使為了「人人有房住」,我仍無法接受犧牲民主與自由

前面林林總總講了新加坡的這麼多好處,我也同意新加坡「大有為」的政府,在很多地方領先各國。

但老實說,當時的我,仍無法用對「高效能政府」的好印象,抵銷那種處處受到壓抑的感覺──我甚至時常覺得,自己像在精美的籠子裡原地奔跑的倉鼠,籠子裡的一草一木都是人工刻意擺飾過的。

在新加坡,沒有辦法自由集會抗議;《國內安全法》更授予政府「在必要時得不經審判」、「無限期拘禁」危害國家安全的人士;同時任何「破壞城市市容」如塗鴉、貼傳單等一蓋禁止;在選舉期間,甚至不能輕易出版任何關於「討論政治」的書籍⋯⋯。此外眾所週知,新加坡的「嚴刑峻法」(如鞭刑等)。

正巧當時的台灣,接連經歷太陽花學運、柯文哲當選,台灣年輕人對民主的呼聲熱血沸騰。台灣雖看起來「亂」,但是集會自由、對性別和同志權利的相對開放、對政治可以公開討論。

有一天,也在新加坡工作的台灣朋友對我說,其實他觀察了上述現象後心裏覺得:「談什麼民主,還不如像新加坡一樣人人有房住來的實際一點。」

當時我直接反駁了他,最後我也因為種種原因,離開了新加坡前往美國。

然而,我依舊偶爾會想起他的評論。

來到美國之後,第一次在一個城市裡看到這麼多流浪漢。我搭公車的時候喜歡坐在最前面──這剛好也是各種「被社會遺忘的人」最喜歡坐的地方(除非他搭長途)。因此我認真地觀察了一下:過去幾年來,幾乎每次都會在車上遇到要嘛無家可歸、要嘛精神狀態非常不穩定,不斷對著自己或物品喃喃自語的人。

這時候我總會想起在新加坡的某個午後,去拜訪了某個住處離市中心很遠的朋友──她神秘兮兮地說要帶我去看「某個東西」。我們走到一個政府組屋的後面,看到在建築凹進去的一角,有個乾乾淨淨的流浪漢,用各種衣物與棍子搭建了一個簾幕,遮住他落腳的小角落。

朋友說:「妳在新加坡很少會看到流浪漢的」。我才發現是真的沒看過。

你願不願意放棄部分自由,來換取生活的穩定?民主與有飯吃有房住哪個重要?當然,這兩者並非只能擇一,而每個國家也因為歷史、人口、資源不同,很難直接比較。

然而「要民主」還是「要吃飯」的這個問題,如今對我來說,已越來越難回答──只期望在未來的某一天,這不再是個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千萬不要變成兩者都沒有。

註一:相關資料:Inland Revenue Authority Of Singapore
註二:相關資料:Housing & Development Board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Elsa Ho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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