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事我們無法直接說出口,太失禮了」──日本「獨一無二」的職場文化觀察

「這種事我們無法直接說出口,太失禮了」──日本「獨一無二」的職場文化觀察

前言:

我在日本公司做了三年多,跟著公司在台灣開拓了第一個海外分支,接著又往上海拓展。

一路走來,看著一間在此之前,經營思維僅限於本土的日本公司,如今積極向外拓展的優勢劣勢,與經歷衝擊、接納、磨合、再造的過程,有很多發現和感觸。

也如同大家所知,日本在各個層面,都保有相當獨特的文化,其求職與職場文化尤其如此。

關於新鮮人求職的「就活」文化,我自己沒有親身體驗,在此就不著墨。本文接下來將聚焦在日本的「職場文化」部分:我的公司雖非典型或傳統的日商,但在某些關鍵的決策時刻,仍會發現其骨子裏「還是流著日本的血液」。加上實際見證了許多在東京工作者的故事,多少有些歸納與心得。

但以下的觀察,不適用於多數在日的美商與新創公司,以及在台已本土化的日商──下述這些現象與特色,比較常見於大型日式商社,或較傳統的日本公司,如銀行等:

日企傾向尋找通才、文化適合者

日商注重學校多於學科,履歷表上有一間好的大學,比實際念什麼科系更重要。若同樣以沒有工作經驗的新人來說,擁有研究所學歷,也幾乎不會對提高底薪有正面效用。另外不像台灣不少企業對 MBA 有「近乎不理性的推崇」,日本本土職場對 MBA 學歷亦相對無感。

這或許與日本頂尖大學非常難考、重考現象普遍、考上了則基本上很多人都會開始玩的狀況,有一定程度的關係──對不少日本商社而言,重點是求職者是否「曾經通過極其激烈的競爭」篩選,而未必是「在大學中學到了什麼關鍵能力」,畢竟,日本大型企業的內部訓練制度,也是出了名的紮實與嚴謹(酷)。

或許也因此之故,如果你問日本人大學的時候都在幹嘛,經常會聽到「都在喝酒」這樣的回答(當然也有可能只是故作謙虛或帥氣),我也聽過有人以「我大學的時候翹了一整年的課,在峇厘島衝浪」這樣的事蹟來炫耀。此外,MBA、英語能力相對不被企業激賞,學生便沒有動力與必要往這一塊追尋(當然時至今日,這種氣氛已漸有改變)。

我在公司一開始來台灣時,協助了百餘場面試。跟我自己後來去歐洲面試的經驗相比,日本公司的面試問題非常著重在「全方位地了解這個人」:包含他在意的事、價值觀、未來規劃等。這些問題都是我在歐洲或其他國家的面試中,從來沒被問過的。

相對的,在歐美系國家非常針對特定工作技能的問題(例:在這種請況下,請問你會怎麼設計這個調查?應該查驗那些數值?調查應該多久多少人?),幾乎不會出現在我們的面試裡。
 
日本「企業文化」的重要

找一個跟企業文化與氣氛相近的人,跟日本過去的「終身雇用制」、以及整體職場文化有很大的關係──既然要相處很久,能不能處的來,一定比你擅長做甚麼來得重要。找沒有被其他公司「染色」過的白紙,從新人開始訓練起更好。

很多人都知道,在(一般)日企的第一年職稱就是「社員」,通常是做各類的事,學習這公司的文化以及成為一個合格的「社會人」等等。幾年前一個日本朋友拿到 HONDA 的工作,她說不知道工作內容是甚麼,進去後才會被分配部門──第一次聽到的時候,很難想像竟然有這種事。但後來看著我們新進來的顧問,也突然被問說要不要調到人資,或人資做做被調去當 CRM,也就逐漸習慣了。

不過這也讓我感到,日本公司對於人材發展(Career Path)的敏銳度,相對較低──既然社員有很大的可能性會留在同一間公司,整體人生的 Career Path 相較之下似乎也就沒那麼重要了。因此,當有員工在目前的崗位表現不好或遇到瓶頸,經常被調到其他類型的職位上。

日本企業的「責任感」,展現於通常出了事或部門績效不佳,公司不會覺得這是員工的錯:他的上司、部門、環境等,都可能是影響因素,因此,常把員工調到「應該更能發揮其實力」的部門。

然而這樣的調動,經常沒有考慮到員工長久的職涯發展(或者說對多數日本人而言,也認為能長期待在一家公司內即可):之前就遇過在日企感到勞累的外國人,雖然換到一個較輕鬆的位置,但專業能力無法培養與發揮,最終還是離開的例子。

如同大部分人的理解,日本公司相較於歐美公司,注重公司的「整體性」多於員工的「個體性」。公司通常有個很明確的目標或願景,員工會試著將自己的目標與之結合,共同為公司賣力,也有遇過不少「自己沒什麼目標,但覺得公司不錯」便跟隨的。

會有上述在企業內跨部門調,而調去的位置以員工整體職涯發展規劃來看,不一定 make sense 的情況,多少可能也跟在日本文化下的工作者,不偏好強調個體性有關。

在日本公司的外國人

近年來,許多已經發展成國際企業的日本公司,在本土大量招募外國人,其中不少職缺是即使不會日語也沒關係的。

然而公司在文化與習慣上,未必有相應的調整,導致許多──特別是來自西方國家的人──很快就不適應並離職(英文老師類型的工作除外)。會留下來比較久,甚至一待五、六年的,多數都是台灣人或中國人,且本來就有很好的日語能力,或對日本有一定程度的喜愛。

但對於上述的亞洲人來說,由於外表上跟日本人沒有太大差異,日文又講得不錯,日本人也經常不自覺地把這種人當「自己人」對待,同時自然也加諸各種文化與禮儀上的「超高標準」要求。

至於像我這種,連日常生活幾乎都要不夠用的日語程度,當然也沒辦法跟當地人有太深入的討論(還好我大多數的日本朋友,都是在加拿大時期認識的,屬於會講英文的族群,因此還是可以討論較深入複雜的議題)。然而好處是,日本人對我在職場應對、禮儀上的要求,也相對寬鬆很多。

曾經有次在一整間都是日本人的會議室中,我向客戶要了一個資料,他們問我甚麼時候要?由於專案時間很緊,我說:「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在明天過完以前。」他們竟全部哄堂大笑,接著說好、好。事後同事對我說:「只有妳才能要他們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交出來,今天說明天就要給,這種事我們沒辦法直接說出口,如果說了是非常失禮的事。」言外之意便是我不是日本人,不講他們的語言,因而獲得了「許可」。
      
在職場和日本人斡旋
 
基本上,絕大多數日本人在做商務決策的時候非常嚴謹。很多決定,公司內部會一再討論──他們有耐心等到產生一個最完美的方案為止,卻同時也容易招致「效率低落」、「反應速度不夠快」的批判。

有人跟我說過,「對付」日本人的方式,就是展現妳無比堅強的決心與意志。後來我把它用在一些日本同事傾向「避而不談」的事情上,像是爭取中國地區薪資調整、外派補助調整等等,只要立場夠堅定和堅持(前提是合情合理),仍能推動這個按部就班、且略為固執的企業文化進行改變。

由於日本過去的「終身雇用制」,招募員工常以符合「企業文化」為準,較不強調個人特定工作技能。圖/MAHATHIR MOHD YASIN@Shutterstock


結語:

我認識在日本工作的台灣人,大多是喜歡日本文化,大學畢業後在這邊當交換學生或念研究所,之後找到工作便長住下來的。久一點的,一待就是六七年以上的也所在多有。他們通常講著流利的日語,試圖或已經融入日本企業文化,享受著那裏舒適的生活。

另外一些,則是直接進入大型外商(如 Google)的日本分支,在那裡,語言與「日本企業禮儀」相對不重要,在公司中也不太有傳統日商的氣氛。

像我這樣:不懂當地語言、單純是因為調派而過去的人相對較少,但或許也因此,比較容易對日本的企業特質感到有趣或訝異。

時至今日,我已在美國工作與生活了兩年。美國和日本的職場文化截然不同,回想過去雖然對日本企業的保守與一板一眼仍有所抗拒,卻也懷念整個公司如同一個大家庭,全員往同個目標共同努力的氣氛。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