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在「沒得抱怨」的新加坡生活,沒有「缺點處處」的丹麥快樂?

為什麼我在「沒得抱怨」的新加坡生活,沒有「缺點處處」的丹麥快樂?

Superkilen Park 為哥本哈根一個由當地居民自行按造願望設計的公園的一角,雖然不是特別漂亮的設計,但天氣好的時候總是可以看到許多人在那裡開心地盪著鞦韆椅。圖/flickr@準建築人手札網站 Forgemind ArchiMedia CC BY 2.0

常跟同樣在新加坡工作的朋友討論,想不透為什麼我們都在幾個不同國家工作過,唯獨這個地方莫名地讓我們覺得這麼沮喪。

今年七月,我從這個「最讓人沮喪的地方」飛往「最快樂的國度」丹麥(雖然也有不少當地人不同意這個說法,有人認為只有夏天是,也有人說如果這樣就叫世界上最快樂的地方,那這個世界也太悲慘了),在哥本哈根住了兩個禮拜。

兩地的對比,促成我整個行程中思考的核心問題:新加坡這樣先進發達的地方為什麼讓我沮喪;在「其實有著很多缺點」的丹麥,卻反而相對快樂?

一個城市或國家,讓人快樂的要素是什麼?

「沒得抱怨」的新加坡,和「缺點處處」的丹麥

新加坡其實沒有甚麼值得抱怨的地方。交通方便且高度發展、安全整潔且 24 小時開放的商店很容易找到、飲食娛樂都不算貴、雞飯台幣 69 元以下買得到(買不到的請洽換日線編輯,我私下回覆)、看電影比台灣便宜、政府注重綠化、城市裡的綠地跟水體面積雖然遠比不上丹麥但也沒少,所得稅特別低,一般人大概繳 0~3.5% 而已,且一年四季陽光普照。

反觀丹麥,商店五六點就關門不說,一杯 7-11 不怎麼好喝的拿鐵也要 120 台幣。最低的所得稅是 36%,高的可以到 70%。在創業的老闆跟我說他賺 100 塊只有 25 塊是自己的。長達近 10 個月日照不足、維他命 D 缺乏的冷天......

而跟許多住宅都是老房子、沒有電梯的丹麥居民比起來,住在新加坡有泳池、健身房、水療池、烤肉區的大廈的我們,卻覺得自己被困在一座漂亮的監獄,與快樂有一段遙遠的距離。

如果便利的生活、極低的所得稅、溫暖的天氣與華麗的居住環境都不是快樂的保證,什麼才是呢?

城市被形塑的「樣貌」,同樣決定居民快樂程度

快樂國家調查報告中使用了 6 個因素來衡量一個國家的快樂程度。除了平均壽命、國家領導廉潔度與 GDP 外,還包括:個人能感受到社會的支持(A sense of social support)、對人生中的抉擇能自由掌控(Freedom to make life choices)、慷慨大方的文化(A culture of generosity)。另外一些使丹麥勝出的常見原因,則有包含性別平等、腳踏車普及(有益身心與環境)、工作生活平衡等等。

與新加坡對照,我覺得「城市被形塑的樣貌」,可能也是造成兩者在生存感受上有所差異的原因。例如,在建構城市樣貌的諸多元素中,我在丹麥的時候發現,「是否有充足的公共空間」,就對一地的生活體驗,意外地有相當大的影響。

在丹麥到處都有草地、湖畔、滑板練習場、兒童遊樂設施、球場、空地。人們永遠有地方可以自由、免費地從事各種活動。且這些地方多維護良好(從紐約來觀光的朋友甚至說,他在丹麥用過最糟的公廁也比他紐約家裡的還好)。

尤其是政府對保留大片空地的慷慨。我住慣了水泥叢林覺得很不可思議──這麼多地空著讓人溜滑板車幹嘛?拿去蓋大樓不是可以賺更多錢嗎?

許多人會說,那是因為新加坡地狹人稠。但丹麥的大城哥本哈根,因為保護古蹟的政策,與建築高度的限制,其實現有的住房,也早已完全容納不下不斷湧入的移民。哥本哈根租房市場供不應求,沒有照片的租房廣告一刊登便有兩三百封站內信湧入,有錢也租不到房,卻沒有人要因此多蓋幾棟的意思。(註一)

新加坡與不少其他國家,或許都是用前述「水泥叢林」的思維在規劃城市。蓋商業大樓或住宅的"KPI"很好衡量,只要有需求支撐,房子當然是蓋越高越多=租越多=賺越多。建兒童遊樂設施或空地的 KPI 則就相對不明確了。計算使用頻率與人次嗎?越高代表什麼呢?高與滿意度成正比嗎?滿意了又如何呢?

在這樣的思考模式下,公共空間的優先度便降為其次,但市民還是需要娛樂,政府更是需要稅收,所以建了電影院、購物中心、與更多的購物中心。

購物中心和公共空間的根本差異

然而這兩類「休閒娛樂」的根本差別在於:公共空間是隨時開放、人人免費平等使用的。
在哥本哈根,看著一群小孩在社區外的遊樂設施裡爬上爬下、人們坐在橋上野餐喝酒,想到在新加坡沒地方去的週末,常坐在市中心的海灣邊望著從城市幾乎各個角落都可以看到的金沙酒店。猜想著一定都是那些摩登高樓裡的金融界外派人士,在裡面享盡奢華。想娛樂?有錢再來吧!

或許這個城市因為它的規劃與風貌,讓人一天一點的累積一些不平衡,久而久之自然開心不起來。

舉個更極端的例子,杜拜這個在海邊又填海造島的城市,竟然只有一小塊公共海灘,剩下全被高級飯店圍起來,下榻才進的去。作為觀光客都感覺不好了,居民又作何感想呢?

Dronning Louises 橋,哥本哈根市中心非常受歡迎的休閒地。圖/Patrizio Martorana@Shutterstock

處處警語的緊張生活

除了較少展開雙臂歡迎大眾或坐或臥或使用的區域外,新加坡處處可見的警告標語或許也影響了生活氣氛。

「禁止 10 點後在公共場合喝酒」、「禁止攜帶榴槤上捷運」、「騎樓騎腳踏車罰新幣 1,000」、「亂丟垃圾最高罰 3,000」......有次在捷運站搭手扶梯上樓的這一小段路程中,印度朋友憤恨的數給我看──我們一共經過了 12 個禁止標語。

城市的樣貌,對於鼓勵人追求什麼樣的價值,或許也有潛移默化的影響。很明顯的,新加坡從捷運站裡撲天蓋地的廣告中的訊息和警語、一棟棟華麗的飯店大樓、購物中心,有形無形地鼓勵人做更多的消費、創造對更上層階級的嚮往。同時,小心翼翼地不要「違規」,不要違背公部門立下的種種「規定」。

而丹麥人則是以低物質慾望為名,低調內斂的城市景觀恰巧符合、也或許促成了這點。雜誌記者報導哥本哈根的時候,很喜歡寫這裡的 LV──座落在商店街不起眼的一角,來來回回經過幾次也不一定注意到,路上也看不太到揹 LV 或其他名牌的當地人。

連被評為世界第一的餐廳 NOMA,都隱藏在一個不起眼的舊倉庫之中,內部幾乎沒有任何裝潢。的確(讓我不經意想了一下新加坡那間蓋在港灣上、鑽石外型的超招搖 LV),對活在寒冷地區的丹麥人來說,「奢侈」的事情大概不是名牌或昂貴的食物,而是家裡有個陽台可以曬太陽看海吧。

新加坡的 LV 商店。圖/Shuttertong@Shutterstock

同時這裡很多人也提到,反正賺的錢大多都納稅掉了,賺多少也就不那麼重要了。甚至有公司老闆說:「反正錢也是要拿去繳稅,不如花在福利設施上讓讓員工開心點。」

上述種種讓丹麥在物質環境限制下,還能快樂的因素,其實也不是我的什麼「洞察」。

金錢、名利、奢華的生活與物質享受不一定讓人快樂,是大多數人早就知道的事。然而這些,卻仍是不少人窮盡一生尋求的東西,或做為選擇時的衡量標準。包含當我自己面臨選擇的時候,也花了很大力氣,卻仍不能完全不向世俗認定「比較成功」或光鮮亮麗的選項靠攏。

當然,充滿大小確幸的丹麥也有許多自己的問題,例如我相信他們奮發向上追求加薪與升遷、或至海外發展的鬥志,一定跟新加坡和許多亞洲國家不能比。

但這兩個城市的對比,讓我不禁深深覺得:人到底是為了追求甚麼而活著,是滿足基本生存需求後的我們,一生的課題。

註一:當然發展中且地狹人稠的亞洲不能跟北歐國家的公共空間這樣比,但會產生這樣的結果有些時候或許是觀念而非先天限制上的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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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主圖/flickr@準建築人手札網站 Forgemind ArchiMedia CC BY 2.0、附圖/Patrizio Martorana@Shutterstock、Shuttertong@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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