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的歐洲聯盟】(一):跨界菁英齊聚,全球最龐大的「翻譯機器」在這裡

【你不知道的歐洲聯盟】(一):跨界菁英齊聚,全球最龐大的「翻譯機器」在這裡

作者前言:在【你不知道的歐洲聯盟】系列文章中,舒舒將以較獨特的角度,從不同面向,一一帶《換日線》的讀者們深入認識歐洲聯盟內的大小事,內容亦會是一般中文網路文章中,不容易看到的資訊。也希望能讓讀者們對歐盟(European Union)這個龐大且複雜的組織,有更進一步的了解與認識。

在文章一開始,先講個舒舒自己的小故事:最近接到一個翻譯急件,翻譯的內容是法律文件,而且對方要求的是中翻英。

雖然舒舒不算是翻譯新手,只是以往的翻譯工作內容以現場口譯為主、影片文字翻譯為輔,專門領域是政治、經濟還有中醫。即使大學和研究所時期都接觸過法律,但是碰到要「中翻英的法律文件」時,一想到要將那一句句已經很艱澀難懂的中文法律專業用語,再翻譯成英文,頓時感到肩上如同負重千斤,當下實在很想拒絕這個 nearly mission impossible (近乎不可能的任務)。

只是,拜託我的人是一位我很難拒絕的對象,在對方很急、缺人手的情形下,就算上刀山下油鍋,也得兩肋插刀。

舒舒自問是個良心 200% 的工作者,因此事前向對方說明:

1. 中英筆譯很久沒做了,加上在法國居住接觸英文機會太少、英文開始生鏽,品質可能欠佳,請先有心理準備。
2. 法律專業術語太多,小女子既未留學過英美、亦未曾住過英語系國家,許多英文制式文件從未看過,怕翻得不夠「原汁原味」,因此最好還要有位法律編輯顧問進行最後把關,比較妥當。

在「醜話都已說在前頭」的清況下,最後才硬著頭皮接下了這個任務。

法律文件的專業翻譯,花時間又費腦力

翻譯法律文件說難很難,但也有可以輕鬆事半功倍的情況,完全視法律文件的性質。例如,一般的法律契約常常有固定的制式範本,只要譯者在此領域耕耘、並具備法律的概念和素養,通常可以駕輕就熟的做好翻譯。

至於對舒舒來說,儘管在大學和碩士課程期間修過法律課程,平時也喜歡看美國的法律影集,可是卻從未翻過法律合同,因此翻譯工作的第一步:先上網找 template (範本)。

循著自己以往的經驗、對法律文件的基本認識,找到幾個可供參考的範本,還就地學了幾個英美法系的詞彙,研究了一下這種合同背後的法律概念後,這才動筆進入翻譯。

挑選的第一份文件(對方總共寄了 19 份來⋯⋯),A4 兩頁,中文字數不多,卻花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才完成──從一稿到二稿,然後三校、四校,用字遣詞、字句安排,一再地斟酌,最後定稿。

這樣的翻譯工作既花時間、又費腦力、相對來說金錢報酬也不算豐富,但在翻譯過程中所學習到的新東西,讓舒舒感覺很充實。

為了公平原則,歐盟擁有全球最大的「翻譯機器」

晚餐時,和法律人出身的先生老聶談起此次的翻譯任務,他卻直言:「歐盟的專業翻譯人員工作,可是遠遠更加龐雜與困難。」

因為,以法律為基石的歐洲聯盟(此後簡稱「歐盟」),會員國共有 28 個(兩年後英國正式脫離後若無新國家加入,將變成 27 個),官方法定語言就有 24 國語言

雖然歐盟內部的工作語言 (Procedural Languages/Langues de travail/Arbeitssprachen)公認為英語、法語、德語,但為了顧及會員國之間的公平原則,凡是重要的正式官方文件,都必須有 24 國語言版本。

再加上大小會議舉辦頻率、處理不同領域事務的頻繁程度均遠超聯合國,因此歐盟內部,擁有目前全世界最龐大的「翻譯機器」──其執委會設有「口譯總署」(DG Interpretation)和「筆譯總署」(DG Translation),歐洲議會亦有自己的專屬翻譯部門──合計正職口譯、筆譯人員共超過 5000 名(口譯 800 人,筆譯 4300 人);約聘的認證專業人員則不僅有個人工作者,亦有翻譯社雇員。裡面的翻譯人員,都是歐洲翻譯領域內的菁英。

一個歐盟譯者,通常要能熟練的操持至少 3 至 4 種歐洲語言,這樣才能「一人多用」。因此不少翻譯要不就是混血(多數在雙語的環境中成長),或者是外交官、駐外經貿人員的子女 (透過成長學習過程中,精通多國語言)。

之前在網路上瘋傳「會 32 國語言的男子」影片,其主角就是歐盟的翻譯者 Ioannis Ikonomou:

「歐盟法律翻譯」,更要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

這還不是最「厲害」的:歐盟的翻譯部門中,還有一個最特殊的領域,那就是法律翻譯(juriste-linguiste)。

這些法律翻譯者,不但得是歐洲頂尖翻譯學院畢業的高材生,還必須兼備法律學士、甚至碩士背景,才「有可能」擔任這個工作。

同時,他們的工作方式,也和其他多數埋頭苦「翻」的譯者們不同。

因為,在翻譯立法文件的工作過程中,為了必須正確掌握立法者遣詞用字的思考邏輯、和背後想表達的法律概念與精神,他們常必須主動和其正在翻譯文件的「作者」──亦即歐盟行政立法部門的官員們一一聯絡,有時甚至得親自去對方辦公室拜訪。畢竟,法律相關的文件字字珠璣,一個錯誤用字,便能造成大失誤,一點也不能馬虎。

另外,由於歐洲的法律基礎,起源於古代的《羅馬法,許多法律用字,都能追溯回當時的「羅馬帝國國語」──拉丁文。因此早年在歐洲修法律學位,拉丁文是高中時期就得先修的必修課程。其中不乏事前為學生做好日後學習法律術語的準備,更有讓他們藉由拉丁語學習、汲取背後蘊藏的「羅馬法典精神」的深意。

而目前歐盟 24 國官方語言中的三大語言:法語、西班牙語、義大利語,再加上東歐的羅馬尼亞語,都屬於拉丁語系,在法律用語上最接近古法典,彼此間翻譯也最容易。

至於德語原本屬於北歐日耳曼語系,但曾是神聖羅馬帝國的統治中心地區,數百年來亦以拉丁語為官方統治語言,因此凡是「法律相關用字」,多是以拉丁語原文照搬,語法結構也和拉丁語相似,翻譯上能通用的字不少。

「英美法系」、「歐陸法系」的差異,更增添了複雜性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以上所提的語言和使用國家,都屬於歐陸法系國家(或稱大陸法系、民法系),由於法律系統成立的源頭及傳統均屬羅馬法,因此在法律概念和精神的理解上也極為相似──換言之,法律譯者們在交叉翻譯這些語言的法律文件時,能相對快速地掌握文字的精準性。

然而,隨著英語在歐盟內部使用的普及率遽增(請容舒舒在日後專文介紹),越來越多的立法文件原稿以英文寫成,法律譯者們也因此面臨了一項艱鉅的新任務:那就是如何將以英文寫成、背後蘊含著「英美法系」精神的文字,忠實無誤的翻譯成體現「歐陸法系」思想的歐陸語文。

身為法律人、德語母語的老聶就坦言:有些英美法系下的法律用語,根本無法以一個對等的德語字詞來翻譯,因為在德國的歐陸法系中,沒有 100% 可以對應的法律概念。

例如英美法系中的"tort"(中文翻譯為「侵權行為」,請參考中文維基百科的解釋),就是個好例子。

除此之外,語言本身是「活的」、會受到時空背景、人為因素等外在條件的影響而發生變異,因此更增添了它的複雜性。

在英語的「演化過程」中,它曾經在官方和學術階層有意識地主導下,和法語、拉丁語進行過大規模的「融合工程」,才成就了它今天多元的面貌,而非只是單純的「盎格魯.薩克遜語」。在英語中有不少字詞是「外來語」,但後來「因地制宜」產生了「英語的變異」:

例如,為了發音而改變文字的拼法,或者因為用法的調整而和本來的字源意義不完全相同⋯⋯等等。這樣的變異,對擔任英語和歐陸語言的交叉翻譯者而言,也是一大挑戰。

圖/360b@Shutterstock

【舒舒寫後語】:翻譯會被 AI 取代嗎?

曾有人問舒舒:在大數據、人工智慧(AI)逐漸「主宰」世界的這個時代,「翻譯」這個專業的前景,還有多久?

舒舒也問了老聶: 2017 年底 Google 的 AlphaZero  擊敗了世界棋手,人工智能既已進展至此,能不能以「機器翻譯」取代歐盟現有的部分人工翻譯?

老聶的答案是 NO。

人工智能雖然早也列入歐盟內部的討論中,只是電腦翻譯的準確度離優化的距離尚遠、而法律文件的翻譯難度又太高,因此以機器取代經常需要接觸法律文件的歐盟專業譯者,仍有一條漫長的道路要走。

而舒舒經過這次的翻譯工作、以及和一位資深翻譯的朋友閒聊後,也再度認識到:語言、文字作為今日人類傳遞訊息及思想、制定社會規章的主要工具,「人的介入」,乃是翻譯過程中不可或缺的條件──電腦 AI 或可作為譯者參考、甚至加速翻譯作業的工具,但最後卻仍需要人的智慧、思考和判斷,才能完成翻譯作品。

如果有一天 AI 能完全如同人腦般思考,專業譯者或許真的有可能,得擔心自己飯碗不保。

然而,人的世界裡,終究擺脫不了「感性」這個元素。因此,專業盡責的譯者在翻譯過程中所完成的,絕不只是數學公式的 1+1 = 2,或者純粹的語言能力替換,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創作」。

也有人問:歐盟為了「語言公平」,不論大國小國、多人或少人使用的語言均在重要文件、會議溝通上一視同仁,不是很「浪費資源」嗎?

事實上,直至 2013 年年底,歐盟的官方語言已經穩定維持在 23 國語好幾年了,歐盟每年支出超過數億歐元的龐大翻譯費用,的確是連不少本身就精通「多語」的歐盟官員,聽了都想皺眉的財政負擔。

因此,當歐盟的第 28 個會員國克羅埃西亞加入時,也曾經有人質疑:是否要為了這個僅有4百多萬人口的蕞爾小國 ,再為歐盟添上一個官方國語?

結果當然是 YES。

因為,在歐盟沒能找到「唯一官方語言」的現實環境下,(語言)「公平」,是它必須堅持的原則。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異鄉人的天堂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