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泰隆尼亞獨立公投,究竟是政治正確的「民族自決」,還是「權貴」的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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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月 1 日,距離我們的中秋團圓不遠,但是遠在南歐的伊比利半島上,卻上演了一場老婆提出「考慮分手」、但老公根本不許老婆有離婚想法的狗血政治戲碼。老公是坐鎮首都馬德里的西班牙中央政府;不確定要分手、但考慮離婚的老婆,則是位於西班牙東北部的加泰隆尼亞自治區(Catalonia/Catalunya)。

根據媒體報導,這一日的大規模軍警民「肉搏戰」衝突,造成了 700 人以上的負傷者,更在西班牙和加泰隆尼亞的關係上,造成了更深的裂痕。

加泰隆尼亞消防隊員拉出人牆,將警察與一般民眾隔開。圖/Catalans for Yes

「違憲」的獨立公投,惹火西班牙

簡言之,這次衝突的導火線是西班牙加泰隆尼亞自治區(以下簡稱「加區」),在今年 6 月決定舉行境內「獨立公投」,雖然此決定遭到了西班牙中央政府以「違憲」的理由否決,可是加區官方仍堅持舉行。

為阻止公投進行,中央在 9 月中旬開始派遣軍警進駐加區,沒收選票、投票箱,並且封鎖投票所。

在中央和地方政府的對峙過程中,中央的壓制舉動引起了加區公民的反感,讓部分人民更堅持一定要實行公投,並在 10 月 1 日的投票過程中,和國家武力發生衝突。

雙方均不願協商,讓事態越演越烈

從法理上來看,西班牙政府沒有錯。

1978 年西班牙《憲法》第二條明示,西班牙王國為一完整國家,條文強調國家的團結與不可分割,並且承認和保障各民族和地區的自治權以及團結性。

從情理上來談,加泰隆尼亞人的感受可以理解。

身為自治區,享有高度自治權,即使民調結果早就顯示獨立公投的贊成結果不會過半,加泰隆尼亞人還是希望能以直接民主的方式,表達自己的心聲。

研究國際公法的專家們一致同意:沒有一國的憲法會明文規定如何分裂一個國家的國土,因此歷史上一國的分裂問題,不是藉著戰爭手段,就是經由爭議雙方協商解決。

在今日民主的歐洲,戰爭絕對不是選項,因此,解決加泰隆尼亞議題的唯一方法,就只能靠政治協商了。只是,這幾個月的事態發展讓我們看到,雙方陣營的政治人物不但沒有協商意願,還缺乏互信基礎。他們的固執己見,已將西班牙和加泰隆尼亞的未來,推入了一個難以回頭和預料的困境中。

10 月 1 日公投日,西班牙警察全副警戒。圖/翻拍自德國國家電視台 10 月 1 日當天的晚間新聞畫面

不存在的「加泰隆尼亞國」:「歷史先例」,是國家形成的充分條件,還是必要條件?

加泰隆尼亞,一個位在西班牙東北部、緊鄰法國的地區,自 1979 年 9 月 18 日起依法成為自治區。人口數約有 750 萬,佔西班牙總人口的 16 %,國民生產所得(GDP)則佔全國 20 %,是西班牙排名前五的富庶地區。

在歷史的長河中,今日的加泰隆尼亞地區,早在新石器時代就出現了人類活動。之後歷經希臘、羅馬文化的洗禮、基督教和回教文明薰陶,以及各方政治勢力的統治。

以巴塞隆納為政治中心的 「加泰隆尼亞文化區」(註一),雖然歷經不同統治者,但卻仍保有相對優勢的經濟力量,並且發展出自己的語言文字(介於法語和西班牙語)、創造出獨特的地域文化,甚至是集體意識。

然而,歷史上的加泰隆尼亞從不曾成為獨立國家,而「加泰隆尼亞」也從不曾是一國的國號(註二)。

我們不禁想問:一個地區的獨立、一個國家的形成,是否必須有歷史先例,才能成立?

「獨立不是法律問題,而是政治問題」

強 · 保羅,歷史學者,父親是西班牙卡斯提爾人(註三)、母親為加泰隆尼亞人,1939 年因為受到西班牙佛朗哥軍政府迫害,全家流亡到法國。雖然強 · 保羅在法國成長受教,但家庭教育和家族淵源,讓他沒有忘記自己的根。

他直言不諱自己是加泰隆尼亞獨立運動支持者,而且堅決支持獨立公投。

對他而言,此次公投的意義不僅僅是貫徹尊重地方民意的民主精神,更是對西班牙總理馬里亞諾 · 拉荷義(Mariano Rajoy)及他所帶領的右派「人民黨」(PP:El Partido Popular)的抗議。

「外國人都以為佛朗哥獨裁政權(el franquismo)在 1975 年結束,很多西班牙人也這麼認為,但其實大家都被政客騙了。如果仔細查看『人民黨』內高階決策人士的家庭背景,就會發現他們都是佛朗哥時代,部長級人物的子姪輩。

我不贊同中央政府以『違憲』的理由阻止公投,畢竟我們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死板的法條。獨立與否,不是法律議題,而是政治議題,必須交由加泰隆尼亞的全體公民決定。

然而,不是每個加泰隆尼亞人都像強 · 保羅一樣,對於政治、歷史有深入的認識和了解。直至兩周前,擔任復健師的巴塞隆納朋友蒙色娜,對於獨立公投的態度仍漠不關心。孰料不久後,她卻說:

「我本來覺得,我們已經享有了高度自治權,沒缺什麼。只是當兩星期前馬德里派出大批國家軍警(la guardia civil)來到巴塞隆納、企圖以國家武力阻止公投時,我反而覺得自己必須去投票了。」

歐洲正在走向「統合」,加區又何必談「分離」?

和強 · 保羅背景相似、在法國長大的強 · 皮爾則有不同的看法:

「我的父母都是加泰隆尼亞移民,我的母語是加泰隆尼亞語,我認同加泰隆尼亞文化,但是我不確定加泰隆尼亞是否有必要走到獨立國家這一步。

以前,加泰隆尼亞語一度被法國官方禁止,但現在無論在法國還是西班牙,她都是地區的官方語言。我的孫女能自由的學習並使用這個語言,而西班牙的加泰隆尼亞地區則早就享有高度自治權。我之前曾擔心下一代會忘了自己的根,現在看來,這個憂慮似乎是不必要的。

我認為,整個歐洲正在朝『整合』的方向前進,加泰隆尼亞必須要待在歐盟的架構裡才會有未來。只要法國和西班牙仍是歐盟的會員國,那麼我就找不到加泰隆尼亞必須獨立的理由。

「民族自決」只是幌子,巴塞隆納富商渴望「自立為王」?

對於在各項經濟指標中表現亮麗的加泰隆尼亞而言,身為西班牙王國的一份子,不是沒有代價的:加區每年向中央繳交的稅金,一概有去無回。

在一個國家裡,富人繳稅,政府將稅收拿去照顧低收入者,這個行為被視為天經地義,因為其背後的理念,是實現社會正義和社會團結(solidarity)。但對於一個「自我意識」越發強大的加泰隆尼亞而言,中央政府的財富重新分配政策,在不少加泰隆尼亞人眼中已變成了「劫富濟貧」,讓他們心生不平。

再加上某些意見領袖的號召、族群意識的鼓吹,不滿的情緒便如火上加油、一發不可收拾。

曾是歐盟外交官、退休後回到故鄉巴塞隆納定居的強 · 維克多挑明:「政治人物在檯面上說得天花亂墜,動不動就是族群自決、民主精神,但那些口號都只是藉口,背後其實只有一個因素──錢。

巴塞隆納一直是個中產階級掌權的商人社會,這裡的重量級政治人物,多來自文藝復興以來就富裕的商人世家。他們為了獨佔地區的經濟利益,根本不考慮加泰隆尼亞的大局,只是一心想把上面的西班牙甩掉,自己當老大。

推廣加泰隆尼亞語,是菁英確保「階級不流動」的陰謀?

在巴塞隆納執業近十年的法國牙醫菲利浦,和強 · 維克多的看法相同,他透露:

「我的職業讓我有機會接觸到巴塞隆納的菁英分子,以我的律師為例,他就是起草 2006 年加泰隆尼亞自治法案的靈魂人物。在我和這些菁英人士的交流中,我了解到對他們這個社會階層而言,永久掌權才能保證永遠的財富。

因此,他們想盡辦法主導社會思維,將民意引導向有利自己家族發展的方向,這樣就能透過建立「符合社會期待」的法制,來確保自己的子孫將能永遠享有自己的社會優勢。

舉例來說,這些檯面上的加泰隆尼亞政治菁英,每個人私底下大概都能流利地使用五種語言:英、法、葡、義、西,可是在公開場合,他們卻只強調加泰隆尼亞語的重要。他們透過法案,讓加區境內的學校必須以加泰隆尼亞語教學,刻意降低西語的地位,使出身普通家庭的孩子慢慢的喪失學習西語的動機。

這樣的語言教育結果是:十至二十年後,菁英的孩子們大概都會繼承父母的語言優勢,成為『五語全能』的下一代菁英,與世界接軌;可是他們的同儕,卻會因為只能說 750 萬人在使用的加泰隆尼亞語,而永遠被綑綁在加泰隆尼亞這塊土地上⋯⋯。」

菲利浦嚴肅的神情,和他這個帶點「陰謀論」色彩的觀察心得,讓我聽得瞠目結舌。

保守排外、喜歡搞小圈圈的「族群特性」?

菲利浦的觀察或許有些「泛政治化」,但是加泰隆尼亞人保守排外,和喜歡搞小圈圈的「族群特性」,卻也是許多外國人對於他們的「印象」。

比利時舞蹈家伊莎貝拉,因為藝術工作而在巴塞隆納住了十年有餘,透過女兒學校的各式活動,她認識了很多當地的「家長」,而這些家長們都有一個共同點:和親戚住得很近。

以台北市為例:如果爺爺奶奶住大安區,那麼第二代的父母叔伯阿姨姑姑等人也都會選在大安區置房,到了第三代的兄弟姊妹結婚後,照樣會繼續住在大安區,比鄰而居的習慣一代代的傳下去。

伊莎貝拉還說,她認識的不少加泰隆尼亞人,不但沒有出過西班牙的國門,就連出遠門的最遠距離,也只在離家半徑約 20 公里的地區。

幾個在南法胡西永地區住了十年以上的外國朋友,也好心給我忠告:「不要期待和當地人(加泰隆尼亞人)混熟,他們習慣活在家族內的小圈圈裡,連法國人都進不去那個圈子,更何況是妳這個長相這麼外國的東方人。」

朋友們的經驗值,可能或多或少反映了關於加泰隆尼亞人的部分真實,不過我卻仍在南法交到了一個加泰隆尼亞忘年之交。

他喜歡送我一些自家花園裡的蔬果,熱心的向我解釋加泰隆尼亞的人文風情,並且熱情的介紹其他加泰隆尼亞朋友給我認識,他最喜歡說的一句話是:

「不用追究我們在哪裡出生,不用強調我們膚色的不同,只要記得在這些表象的後面,我們都有一個共通點:我們都是人。」

公投日當天的警民對峙。圖/翻拍自德國國家電視台 10 月 1 日當天的晚間新聞畫面

寫在文章最後:參考資料與個人觀點的侷限

舒舒在一年前來到南法的胡西永地區,因為接觸了當地人和當地文化,開始對「加泰隆尼亞」這個複雜的文化概念及身分(identity),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這次加泰隆尼亞的獨立公投事件,不但在歐洲引發廣泛的討論,相信也吸引了不少台灣讀友們的目光。但舒舒注意到大部分的媒體報導,多著墨在公投事件的表象陳述,而缺少了「血肉」。個人希望能藉著此文,將我所認識的加泰隆尼亞人的想法,以及外國人對此事的觀點,和大家分享。

另外,關於加泰隆尼亞的歷史背景,網路上有許多資料,舒舒在文中僅僅帶過。有興趣的讀友,可以參考維基百科的各種語言版本,和其他文獻書籍。

當舒舒閱讀了數種(語言)版本的歷史紀錄後,發現無論一個作者如何努力的以客觀描述呈現歷史事件,都很難跳出個人的主觀限制──例如資訊來源、整理分析能力、價值判斷,以及個人情感等因素。

為此,舒舒想在此強調,本文雖沒有預設立場,但是文章絕對難逃個人主觀的侷限,請讀友們見諒。

《參考資料》
註一:舒舒將加泰隆尼亞人(català)及使用加泰隆尼亞語(català)的地區,統稱為「加泰隆尼亞文化區」。此區含括了今天西班牙境內的加泰隆尼亞自治區(Catalunya)、亞拉岡自治區(Aragón)、瓦倫西亞自治區(Valencia)、巴利阿里群島(Illes Balears),還有法國南部和西班牙交界的胡西永地區(Roussillon)。

加泰隆尼亞語的地區分布圖。圖/舒舒

更多詳情也可參考維基百科 的文字說明。

註二:此段歷史簡述的資料,來源為加泰隆尼亞省的官方出版物《Catalogne》一書。歷史觀點僅供參考,沒有絕對權威。

註三:我們和外國人眼中的西班牙人或西班牙語(英文 Spaniard, Spanish),對西班牙人自己而言,其實不能表達事實。在 1812 年的憲法出現前,「西班牙」這個名稱其實並不存在,而今日西班牙的前身,是伊比利半島歷史上幾個著名王國的合體。
由於這個特殊的歷史背景,一般西班牙人的地域觀念比較強烈,自我介紹時常習慣說「我是某某地區人(例如加泰隆尼亞人、巴斯克人)」,然後才會說自己是西班牙人。而世界通用的西班牙語(español),又稱卡斯特亞諾語(Castellano),其實是中世紀卡斯提爾王國(El Reino de Castilla)的主要語言。歷史上知名的西班牙無敵艦隊、哥倫布發現新大陸等,都是卡斯提爾王國的事蹟。也因此,當西班牙人不同族群之間對話時,比較不會用 español 這個字,而會用 Castella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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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CATALONIA IS NOT SPAIN
 

舒舒/從歐洲看世界

舒舒,本名舒寗馨,北一女、台大政治系政論組畢業、比利時魯汶大學歐洲共同體研究碩士。
曾是台灣的平面媒體記者,也在歐洲和日本當過白領、做過中醫口譯,目前是數家中文媒體的特約歐洲企劃和翻譯。
學生時代因為討厭英文而宣稱永遠不要踏出台灣島,後來卻嫁了個歐盟外交官足跡遍及五大洲四十六國。
能流利應用中、英、法、德、日五國語言,一點西班牙語及荷蘭語,被朋友暱稱為八哥,自己則有時害怕哪一天會得精神分裂。
喜歡寫作攝影中國古典文學。
夢想是出版一本類似余秋雨先生的《千年一歎》的遊記。
部落格:《舒舒手記》
臉書專頁:《舒舒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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