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各地的歷史都說明:「語言不等於國家」──當中文成為國際優勢,我們為何要否認自己的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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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歐美人眼中的「亞洲」只有「日本」

舒舒第一次踏上歐洲大陸時,還是大學生。

當時歐洲可見的「黃皮膚」少之又少,遑論東方女子背包客。

亞洲觀光客以戴著寬邊圓帽的日本歐吉桑和歐巴桑旅行團為大宗,外加一些以英文為母語的新加坡人、拿著英國護照的香港背包客,和零星的韓國旅行團(韓國人那時剛取得歐洲免簽證待遇)。

之後在歐洲生活、留學、工作時,歐洲人看到我,還總要問:「妳是日本人嗎?」

更有甚者,當時,歐洲一些有「亞洲」相關科系的大學,提供的亞洲語言課程,皆以日本語為主,中文課程是用來「安慰」那些選不上日語課的學生 。

歐洲少許「國際化」的城市裡,私人語言學校提供的課程以歐語為主,如果有東方語言,也僅限於日本語。

(舒舒真心話:很多歐洲人自認國際化,但他們的「國際視野」還停留在大西洋兩岸,亦即歐洲和美國。)

中文(或說國語、普通話、漢語、北京話......),和使用這個語言的族群間複雜的歷史及地理關係,不是歐洲人的專長,也沒有什麼歐洲人有興趣了解。即使有,也僅限於那些或許不會說中文的 「漢學家」(Sinologist)們。

這個「獨尊歐美、無視亞洲」的白人心態和現象,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這幾年對岸的中國大陸興起。

法國老總的「中國崛起論」

當中國以經濟實力開始在世界舞台嶄露頭角時,我人在日本,剛上完一年的密集日語課程,想要在東京找工作。

透過班上法國同學的牽線(當時我已學會法語,所以常跟老法混),找到了一個到法資企業面試的機會。該企業董事長兼總經理是旅日已近二十年的法國人,外表法國,內在早已「日本化」。

娶了個小他二十幾歲的日本美嬌娘,生了個漂亮的混血兒寶貝,還給她取了個中日文皆通的名字:青蓮。

面試時,這個曾經在上世紀 60 年代就去過中國冒險、還親眼見過毛澤東的法國老總對我說:

「不管妳相不相信,本世紀(21 世紀)一定會是中國的天下。所以,妳應該慶幸妳的母語是中文。」

儘管我對當時的「中國崛起論」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但不可否認的,我最後能在這家法國公司工作的決定性因素是:除了日語、英語、法語這些外語條件外,我的母語是中文。

法國老總覺得日本市場已飽和,他要一個會中文、能溝通(不但要外語通,更要能思想通)、可以信任的部下。而我,就這麼幸運的成為他的手下大將,和他一起去中國大陸開疆闢土。

「中文母語人士」,再度成為求職優勢

當我隨著歐盟外交官老公再次回到歐洲時,已是 2009 年。老公第一個就任的國度是瑞士,我們想當然耳的住到了瑞士首都伯恩(Bern,或譯伯爾尼)。

瑞士是個國情複雜的國家,光是官方語言就有四種:德語、法語、義大利語(Ticino,提契諾方言)、羅曼語等。其中,德語人口約佔全瑞士 70%,首都伯恩屬於德語區(想要更進一步了解瑞士的讀者,舒舒推薦閱讀換日線專欄作者瑰娜的「瑞士不是只有起司鍋」專欄)。

瑞士的官方語言雖然是「標準德語」(Hochdeutsch),但瑞士人說的,卻是一種近似方言的「瑞士德語」(Swiss German)。對於本來就會說德語的我,在伯恩生活還算便利,雖然瑞士德語的確和標準德語有些差距,但住了一陣子後,耳朵也就慢慢習慣了。

當日常生活逐漸上軌道後,舒舒又想出去工作了。

工作的目的除了物質報酬外,最重要的是想藉著職場,了解地主國文化,製造與當地人交流互動的機會。

而在還沒正式進入「求職模式」(寄履歷表給獵人頭公司)時,兩個工作機會從天而降。

其一為中國大陸的跨國電信公司華為 HUAWEI 在伯恩擴大業務規模,大幅招兵買馬,重點是招攬既會中文又會德文的華語系人才。

另一個工作機會,則說來有趣:舒舒因為想看中醫,所以去了台灣朋友介紹的中醫診所。看診的結果是:不但領了中藥,診所所長還請我去當他們診所中醫的口譯,負責中文及德文的雙向翻譯。

在個人興趣和時間安排等考量下,舒舒最後去當了中醫口譯,這一譯就譯了近三年。

結論是,在瑞士順利求職的關鍵,仍在於身為「中文母語人士」的優勢。

歐美的學中文熱潮

瑞士四年任期期滿,舒舒和老公回到歐盟總部布魯塞爾(簡稱比京)。

過去曾在北京的跨國企業工作過,雖大概知道該如何在異國求職,但在不清楚總部停留時間的情況下,舒舒提不起太大的興致去找工作。

然而,自己不找工作,工作機會卻開始源源不絕,原因是:昔日無人問津的中文,今日儼然已成為歐洲菁英份子眼中的「鑽石」。

布魯塞爾和巴黎的高薪專業人士,開始把孩子送到提供中文教學的私立小學,或者週末送去私人語言學校學漢語。在巴黎一家大型美國諮詢公司工作的法國好友更表示,她所接觸的律師、會計師朋友們,都在替孩子找中文家教。

此時,只要舒舒願意,隨時可以在布魯塞爾雨後春筍般的私人中文學校裡,謀得一份教職,我這才驚覺:原來隨著中國勢力的崛起,「會中文」在歐洲的國際性城市裡,已經變成了一項個人謀職利器。 

以前在歐洲的觀光景點閒逛時,店家看到我,會對我說日文,如今舊地重遊,店家開始對我說「您好」、「謝謝」。

中國消費力,大幅改變歐洲企業的態度與做法

也許有人會說:中國大陸的旅客沒水準,只會在國外丟臉,還連累其他亞洲人。針對這個批評,舒舒確實無法搖頭否認,不過,比較客觀的說法應該是:他們的素質參差不齊。

而一鍋老鼠屎,往往壞了一鍋粥,再加上智慧型手機隨時「留影存證」、社交網路「病毒式」的傳播威力,部分中國旅客在外國失禮的言行,馬上就變成了全球的笑話。

儘管如此,因為大陸客「強大的消費能力」,歐洲店員較諸以往,開始對黃皮膚客人比較有禮貌、比較願意耐心地嘗試用英文回答問題(特別是愛擺晚娘臉孔的法國店員),也是事實。

最好的例子,就是舒舒經歷過全球最傲慢的商店──位於香榭麗舍大道上的路易威登(LV)分店。

以前,該店曾經對亞洲人實行「限額販售」,規定東方人進店,每人只能買兩件物品(傲慢到了極點吧?!),據朋友說,如今限額已取消(自從到店裡逛時被他們歧視對待,舒舒沒再進過 LV 的店),而且中國旅客是 2008 年經濟危機後唯一數量不降反升的顧客群,所以店裡開始雇用會說中文的店員。

在歐洲,受惠於中國消費力的不只是舒舒,更多是會說中文的留歐學生,當然也包括台灣學子。

瑞士的觀光勝地茵特拉跟(Interlaken)城中有許多免稅店,店員們從早期的日本人變成今天的中文銷售人員,舒舒認識的台灣學生中,有兩個在瑞士完成學業後,就在那裡找到了工作。

如今布魯塞爾的精品店裡,也時常可以看到東方面孔的店員,而且一定會說中文,往昔日語獨霸的現象,早已不復存在。

擁有數種官方語言的瑞士與比利時

從台灣的媒體報導中,舒舒感受到這幾年來,台灣內部有股強烈的「反中國」傾向。這種風潮的出現,背後原因並不單一,牽涉意識形態、政治利益等複雜因素,舒舒坦承自己還沒有能力加以解讀。

但是,在住過世界上兩個不同文、不同種、族群環境複雜的國家(瑞士、比利時)後,舒舒想問的是:為什麼語言必須等同於國家?

前面提過瑞士的四個官方語言中,其中一個是標準德語,瑞士人稱之為「書寫德語」(Schriftliche Deutsch),主要用於官方文件、學校教育、報章雜誌等,但是瑞士人平常說的卻是「瑞士德語」──一個對所有瑞士德語系方言的統稱,而非單一方言。

比利時的語言狀況則更錯綜複雜。

比利時是聯邦國家,首都布魯塞爾,聯邦官方語言為弗萊明語(Vlaams 荷蘭語系方言)及法語。比國北部為佛蘭德地區(Vlaanderen),官方語言及族群母語是弗萊明語;南部瓦隆區(Wallonie)的官方語言則是法語,族群母語是和標準法語差異極小的瓦隆法語。

比國和德國相鄰的東部地區,在二次世界大戰後,從德國割讓給比利時,變成比國的德語族群區(Die Deutschsprachige Gemeinschaft),官方語言是標準德語,居住族群就是德國人。

國界會改變,不變的是歷史

所以,國家可以不等同於單一語言,一個語言也可以是好幾個國家的國語。

例如,標準德語是德國、奧地利的唯一官方語言,但也是瑞士德語區學校上課所用的教學語言。(註)

台灣熟悉的英美紐澳加,用的都是英語,雖然有口音和部分用法、用字的不同,但不妨礙這些國家國民對自己國家的認同。

世界上使用法語為官方語言的國家也很多,例如法國、比利時和加拿大的魁北克地區。

我的加拿大魁北克朋友瑪奴告訴我:雖然他們不是法國人,但是他們以使用自己的母語──法語為榮。而且,魁北克人用的法語沿襲於十七世紀第一批抵達加拿大的法國移民,因此比現在法國人的法語更古典、純淨與文雅。

瑪奴說,魁北克人自詡「法語正統傳承者」,以捍衛「法語純淨」(la pureté de la langue française)為己任,因為是加拿大內部的弱勢族群,因此更堅持維護他們的母語教學。

當舒舒問到,魁北克的尊崇法語,會不會造成國家或者文化認同混淆時,瑪奴的回答是,文化有其根源,魁北克人的祖先的確來自法國,這是歷史決定的事實,身為後代的他無法改變。

然而,國家疆界卻會隨著時間和政治情勢而改變,因此,國家不應該和語言畫上等號。

魁北克人對於族群認同的信心,以及對於歷史文化的尊重,或許可以提供今日台灣另一種思維模式。

註:使用「母語」(瑞士德語)教學是近幾年來以「民粹主義」大舉興起的瑞士人民黨(Schweizerische Volkspartei, SVP)的政見,目前是瑞士的熱門討論話題。由於瑞士為邦聯制度,而教育屬於地方權限,因此各邦甚至各城市可以自行決定教學語言,目前似乎尚無更改的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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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flickr@Claire mono CC BY 2.0

舒舒/從歐洲看世界

舒舒,本名舒寗馨,北一女、台大政治系政論組畢業、比利時魯汶大學歐洲共同體研究碩士。
曾是台灣的平面媒體記者,也在歐洲和日本當過白領、做過中醫口譯,目前是數家中文媒體的特約歐洲企劃和翻譯。
學生時代因為討厭英文而宣稱永遠不要踏出台灣島,後來卻嫁了個歐盟外交官足跡遍及五大洲四十六國。
能流利應用中、英、法、德、日五國語言,一點西班牙語及荷蘭語,被朋友暱稱為八哥,自己則有時害怕哪一天會得精神分裂。
喜歡寫作攝影中國古典文學。
夢想是出版一本類似余秋雨先生的《千年一歎》的遊記。
部落格:《舒舒手記》
臉書專頁:《舒舒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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