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在原始叢林中成長,卻培養出更寬闊的心──最另類的矽谷醫師娘專訪(人生篇)
圖片

沒見到 Y 之前,坦白說,我的心情有些緊張。

由於我和 Y 有個共同的朋友,該位友人發現我們兩個都住在加州矽谷南灣區、兩人先生的行業性質也相同,於是堅持要約我們見上一面。

對於這種和「醫師娘」吃飯寒暄的聚會,我本來總是興致缺缺──因為常會見到全套妝髮 seto 好,外加瞳孔放大鏡,手提名牌包,同時對我這「難相處」的人來說,講話無趣、態度又「假掰」的人。

但友人拍胸脯保證,再三對我遊說「妳一定會喜歡 Y 」,而且她絕對不會是讓我尷尬的無趣花瓶,我才勉強同意。

果不其然,看到 Y 的時候,發現她的打扮十足親民:她素顏,穿著破舊的牛仔褲,揹著大背包,一邊在餵她的小兒子母奶,一邊吼她大兒子不要亂跑,並且一來就給我一個大大的笑容,親切的用大嗓門跟我打招呼──這實在是太對我的胃了。

於是我開始和 Y 聊起來,一個在我身邊無數個醫師娘裡面,活得最「另類」,故事也最「換日線」的一位:

有記憶以來,就與印尼的阿魯人一同長大

Y 出生於日裔美國人的家庭,從二次世界大戰之後的祖父輩那一代開始,他的家人多半從事教會裡的事工,或是學齡前的教育工作,不是托兒所的所長、就是幼稚園的園長。而Y的父母,則從事民族語言學(Ethno linguist)的相關工作:

Y 進一步向我解釋,這世界上的文化傳承,大都來自於語言與文字。但許多偏遠地帶的原住民,卻沒有辦法將他們的語言、口述歷史和生活文化,轉換成文字紀錄、流傳下來。

Y 的父母便像是這些偏遠文化的「書記翻譯官」,去到世界各地的偏鄉,融入當地生活,並將他們的語言、文化撰寫紀錄下來,好保存珍貴的原住民文化和歷史。

也因此,Y 從小成長的地方不是都市,而是在深山叢林中。她告訴我,從她有記憶以來,就與印尼的 Aru 人為伍,所說的語言是當地方言 Kola──每年的一半時間都和他們一起居住生活,另外半年再隨父母到日本撰寫整理資料,這就是她的童年生長模式。

Y從小在印尼偏鄉長大。

如此與眾不同的生長環境,成為 Y 的成長養分。她告訴我,在她長大以後,才逐漸認知到當時的 Aru 人,其實在經濟上有多困難,科技上有多落後──當周遭社會已經結束了兩次世界大戰,技術發展日新月異時,他們卻還是舉著長矛去獵魚,穿著最簡陋、連衣服都稱不上的布料或由其他國家捐贈的衣服。但 Y 告訴我,即便成長的環境看似貧苦簡陋,當然更沒有電腦與電視,可她的童年卻無比的開心,記憶的深處,都是和當地小孩打鬧遊戲的身影。

她告訴我,有次不小心,在削芒果皮時割破手指,旁邊只有她的同齡玩伴,對方立馬帶她去鎮上給一個老阿嬤處裡(畢竟醫生這東西,在這偏遠的地方完全不存在),老阿嬤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就用她祖傳祕方的膏丹丸散處理完畢。Y 說,其實孩子們「危機處理」的能力,比我們想像中還要大太多。

在這樣的成長過程裡,她也發現所謂「社經地位」越低的孩子(比如和她一起長大的小孩),越知道如何照顧自己和照顧他人──環境造就他們有責任感,甚至因從小獨立處世,更練就出一種驕傲與歸屬感。

在這村莊裡面,到處可見大人們忙著捕魚做工,4—5 歲的小孩則背著剛出生的嬰兒,幫忙村務──這些孩子或許沒有「哀配」和「哀鳳」,更沒有爸爸媽媽追著他們吃飯喝水寫作業,可他們過得怡然自得,而且知道如何把自己和身邊的人都照顧好。

高中時期立定志向,投身肯亞記錄地球暖化

到了 1996 年印尼內戰爆發,Y 和家人不得不舉家遷移,這次被重新派到菲律賓,Y 也從一個叢林換到另外一個叢林。

Y 高中就讀於菲律賓十分「另類」的國際學校──他們的校外教學,不是去都市裡的美術館或博物館,而是去附近的垃圾山,與水汙染最嚴重的地方──用意就是要教導高中生環境汙染的嚴重影響。

Y 因此開始對環保議題產生濃厚興趣。於是在上大學那一年,她帶了 300 美金,兩個皮箱,一件風衣,就隻身前往美國東部喬治亞州(當然第一年的冬天就差點屁股被凍僵)──她念了當地大學的生物系,並且致力投身於環保議題。幾年之後,她被 NGO 派遣到非洲肯亞,探查水裡的珊瑚礁,好觀察紀錄地球暖化對於海洋環境和生態系的影響。

Y 於肯亞時拍攝的海洋生物。

Y 在肯亞的那幾年,她告訴我,就好像是回到菲律賓一般地怡然自得。Y 再次停止了在美國和日本時學會的「禮貌」──化妝,重新素顏。而因為當地傳統文化的影響,在肯亞她也學會打扮「保守」──穿起長裙和包頭。但包頭並不是因為宗教影響,而是因為真的在炙熱的太陽底下涼快許多。

Y 在肯亞時的工作照。


但當時經驗中,讓 Y 最心有所感的,是世界的資源分配有多不平衡:

「因為這裡網路實在不發達,又沒有電視或手機,我想工作之餘,不如學著當地小販,做傳統釣魚線串珠手鍊來打發時間。這才發現單單一個『作手工維生』的事情,在當地有多不容易──

比方說,我必須先拿錢給司機,請他帶我去遠地的市集採買材料;到市集之後,還必須剛好是當地進貨而且有珠子的時間;因為資源有限,材料更不可能五顏六色任君挑選,然後還要苦惱,成品如何帶到更市中心,觀光客多的地方兜售......想想如果要靠此維生的人,需要花上多少時間和成本,才只能勉力維持生計?」

Y 在肯亞時生活環境。


沒有便利商店,沒有大賣場的生活過久了,Y 告訴我她之後到開發中或未開發的國家,都鮮少以撿便宜的心態去跟賣家殺價,因為「你可能只是殺了一兩塊美金,有著小小的快感,可對他們來說,那非常可能是一整天的薪水。」

在美國成家定居──「低收入補助」下的自在人生

Y 在肯亞的時候,也認識了她現在的老公 L,接著開始了遠距離的戀情──她買了電話卡,在「電話線沒問題的時候」,熱線你和我(畢竟電話線出問題實屬常態)愛情長跑,最後決定共組家庭。

L 目前任職於史丹佛醫學院,擔任助理教授從事醫學研究。他們結婚後,生了兩個無比可愛的寶寶。

以 L 神經科醫師的資格,有的是機會可以到私人診所開業,賺取大把鈔票。但 L 喜歡做研究,因此選擇待在學術界,另一方面也想要多花些時間,陪伴自己的小孩。

L 的薪水,以矽谷地區如今的房價物價來說,真的是少得可憐──甚至低到在「矽谷天龍國」裡面,他們的收入,是完全符合向政府領取部分「低收入戶補助」資格的。(編按:在美國灣區部分城市與州郡,由於平均所得與房價均大幅上升,如今年收入低於 7 萬美元之家庭,被視為「低收入戶」,得申請房貸補助。)

可 L 卻堅持如此,他說他每天最享受的事情,就是把小孩叫醒,以及哄他們入睡──他或許是同儕醫生群中賺最少的那一個,Y 也永遠不可能去用他的錢買香奈兒,小孩更不可能進明星私立學校,可 L 和 Y 卻活得無比愜意開心。

也因此,當一堆的矽谷媽媽擠破頭想把孩子送往好學區(前情提要:矽谷媽媽的人生下半場),面試拉攏關係甚至排候補都無所不用其極時,L 和 Y 則將小孩送往公立幼稚園──學校其他同學,許多人也是拿政府低收入補助,通常也是天龍國媽媽避之唯恐不及的那種。Y 堅持就算社經地位的差異,人和人之間的相同遠大於相異,這是她另類童年的體驗,也是她想要孩子學會的一門功課。

同時當矽谷媽媽大都一股腦地想讓孩子「贏在起跑點」上,小小年紀就學算數、才藝、背單字時,Y 同樣秉持著小孩「學齡前的教育不能等」的想法──但並不是叫他們整天背英文單字或學日文,而是帶他們旅行世界各地,吸收世界不同的文化。

教育觀──帶著小孩看世界,「我不希望他們的童年潔淨卻無聊」

兩個學齡前的兒子,目前的足跡已經踏遍墨西哥、歐洲、日本和美國各地。身為「第三文化的小孩」,Y 說,她覺得自己感到最像回家的時刻,就是在旅途中──Y 的家人遍佈世界各地,也等不及帶著小孩看世界。

多數的家長看到這裡時可能會想,帶小孩旅行安全嗎?又哪裡來的錢呢?

一方面美國和歐洲有著免費的幼童機票和鐵路票,另一方面,也多是利用 L 參加國際研討會時當「跟屁蟲」──去年 Y 就直接「一打二」,帶著兩個小孩從美西一路到德國,坐了超過 24 個小時的飛機。

我問她小孩沒有哭沒有吵嗎?她說正好相反,對他們來說,終於有霸佔媽媽 24 小時的機會,高興都來不及,因此只要媽媽不介意,一大袋玩具有的得是消耗小孩的時間。Y 說他彷彿在跟時間賽跑,畢竟一過了五歲,很多國家的火車聯票就開始收費,又或者是他們開始上學,就更難抽出時間來旅行。

論及小孩的教養,Y 告訴我,「我不希望自己小孩的童年是乾淨卻無聊的,我寧可希望他們的童年骯髒但快樂。」她說。

或許因為自己在叢林中長大,Y 認為在先進國家的大都市中,過度保護反倒常剝奪了許多小孩自己處理問題的能力。在矽谷,尤其充斥著這種「無菌式的教養」:小孩打出生娘胎以來,一粒灰塵都不能沾,乾洗手當水在用,如果不是有機食物和非基因改造食物的話,更絕對不能餵小孩──健康環保沒有錯,但如今這樣的生活方式卻是以所謂健康環保之名,形成另一種高高在上的消費階級。

當 Y 這麼跟我講的時候,我看著他的小兒子,正在地上抓土吃土,並咧嘴對媽媽大笑,Y 飄了一眼,繼續怡然自得地說:

「我希望我小孩在小小年紀,就可以接觸各種不同階層的人,越多不同的社經地位越好。我的成長環境是叢林、是偏鄉,吃了各種原始或看似不乾淨的食物,但我也沒有因此少一塊肉,或成為國家的害蟲。」

「我相信不管我把他們放入哪一所學校,有多少不同的階級,會影響他們最深的,還是我們做父母的本身。教養和教育的責任不能單單推給學校和體系,最終還是家庭占有最大的責任。」

Y 的故事還沒有結束。

很多人以為,走入婚姻和家庭,就是女性職涯的休止符,但 Y 卻閒不下來,反而利用這個契機,在矽谷創立 RooVillage,開始了類似 AirBnB 的托嬰服務。下一篇,就來和大家分享這個「另類」矽谷媽媽的創業故事。

《關聯閱讀》
老公是我的賢內助──美西「天龍國」舊金山,性別、家庭框架翻轉中
「媽寶富二代」拖垮企業,不是亞洲專利──美國職場,當親情與工作糾纏不清

《作品推薦》
別小看臥虎藏龍的矽谷媽媽:三位母親聯手,打造嶄新托兒平台──最另類的矽谷醫師娘專訪(創業篇)
「國中之國」──近身觀察,猶太人在美國的超高影響力
閃亮矽谷的陰暗面──各行各業出「色胚」,無所不在的職場性騷擾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Dr.Phoebe 提供

Dr.Phoebe/小牙醫的觀察站

我是Dr. Phoebe,從台灣小學畢業就背著行囊到美國當起小留學生,開始像候鳥一樣的飄泊飛行。大學畢業於UCLA分子生物系,研究所畢業於NYU牙醫系,曾走跳於紐約和洛杉磯,目前在舊金山執業的小牙醫師。熱愛牙醫的工作,尤其傾聽病患訴說千奇百怪的真實故事。同時熱愛到處旅行,因而愛上寫作,成為兼職旅遊作家。
臉書專頁:Dr. Phoebe愛旅行

最新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