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忘了呼吸──致外表堅強專業,實則身心俱疲的醫療人員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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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國走入醫療這一行,有一些潛規則,是課本不會教、教授不會講、沒人告訴你,而是自己在執業過程中,慢慢一點一滴摸索出來的。

例如:病人是大爺、隨時隨地提防被告是正常的 SOP、以及醫生不能生病這件事情。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病痛一來誰能抵擋得住?醫生不生病才怪。

你當然可以生病,但最好不要,不然就得抱病看著一個個的病人。因為醫生臨時請的一個病假,等於當天預約的幾十個病人得通通取消、等於診所當天的收入是零。除非你那天真的被車撞、送醫院差點掛掉,不然管你腸胃發炎拉肚子拉到虛脫、重度感冒到近乎在肺炎邊緣、還是戴個口罩好好去上班才是正辦。

我相信不少醫護人員跟我一樣,上班到現在一次病假也沒敢請過。無論如何都得逞強、燃燒自己照亮別人這種態度,畢竟這就是變相的醫療文化,不管美國或台灣,都是如此。面對看的到的病痛是如此,但在面對看不到,卻一樣嚴重的心理疾病或是心理壓力,就更是如此了。

一個護理人員身心枯竭的真實故事

A 太太是我在診所遇到的一位病人。她在兒童癌症病房裡擔任護理人員 RN(順便說明,美國護士分了好幾個等級,有護士助理 Nursing Assistant(NA)、低階護理人員 Licensed Vocational Nurses(LVN)、以開藥為主的高階護士 Registered Nurse(RN),以及可以獨當一面,甚至不需要醫生的 Nurse Practitioners(NP)。其中 NP 的平均年收入甚至破美金六位數,相當可觀),工作至今已是第十四個年頭。她告訴我,她熱愛她的工作,陪這些小生命走完人生最困難的一程、又甚至是最後一程,是讓她感到非常驕傲和感動的事。

因為熱愛工作,她幾乎很少休假,就這樣日復一日地辛勤工作。一直到 4 年前她 51 歲的先生腎衰竭、得接受腎移植手術,A 太太的身體和心理狀況才開始亮紅燈。

A 太太和 A 先生是中年遲暮之戀,兩人歲數相差 13 歲,可感情就像是還在蜜月期的夫婦一樣,鶼鰈情深。

先生重病後,A 太太二話不說地開始一邊照顧起 A 先生的工作,一邊忙於工作好維持家計。這樣兩邊奔波的形況下過了幾年,A 先生情況慢慢好轉,但就在 A 太太開心之餘,她被檢測出乳房出了問題,必須動手術切除乳房。同一時間,她爸爸心臟發生問題也病倒了,必須立刻做心臟手術。A 太太一面照顧丈夫,一面照顧父親,一面繼續工作維持家計,另一面也開始為自己準備手術。但這一連串的忙碌、東奔西跑的生活,終究讓 A 太太吃不消,精神達到幾乎崩潰的邊緣。

而在某一天沒人注意到,一如往常的工作時,A 太太忽然大爆走,一股腦地當著病人和同事的面前全爆發出來,也就是俗稱的精神崩潰(Mental Break Down)。於是她一鼓作氣,跟醫院請了三個月的長假,她告訴我,少賺點現金不是重點,重點是她已經忘記如何放鬆和調適,不狠下心來將自己抽離如陀螺般的忙碌人生,她無法好好地面對生命中的重大劇變。

「我在那一刻才明白,錢和工作不代表生命中的一切,我需要重新學會如何呼吸。」

A 太太這麼告訴我。但那三個月的時間也不是白白發呆閒晃,A 太太除了偶爾陪慢慢康復的先生出去散心之外,另一方面也花了相當多的時間和金錢去接受心理治療和輔導,幫助她重新找回力量面對劇變的生活。

知名醫院醫師,因壓力過重走上歧途

和 A 太太相比,B 醫師的故事則沉重許多。B 是一位麻醉科醫生,有著狀似幸福美滿的家庭,兩個俏皮可愛的小孩,和一位賢慧溫柔的妻子,在紐約曼哈頓的醫院行醫多年。但大家不知道的是,B 醫師其實常常偷拿醫院的麻醉藥用。一開始只是因為工作壓力大,用來放鬆心情,但慢慢地卻染上麻醉藥癮,用量也越用越大。

一直到有天在醫院暴斃身亡,解剖之後才發現,B 醫生身體裡的藥量超乎正常人可負荷的劑量,而且藥量多種摻雜在一起,最終身體承受不住才導致死亡,留下錯愕的 B 太太,和兩個學齡前小孩。

在求學的過程中,我們被要求學會如何專精學科和術科,可如何適度地排解壓力,甚至是在適當的時候示弱,卻鮮少有人教我們該如何做。

這行業教導著我們,在病人面前要理性、抽離感性地去看待每件事情,像手術刀一般小心翼翼地割捨自己的感覺,卻總在下班之後,湧上那些勞累、情緒、不滿、失望、絕望的感覺。我們知道如何在病人面前,擺出專業強者的角度來維持醫者的尊嚴,但卻不知道如何謙卑地向自己承認,我們的情緒出了問題,甚至不知道如何適時地向他人尋求幫助。

就算對工作再有熱情的生活,終歸也會被這些心理壓力消磨殆盡。甚至很多時候,無論是私人診所或是大醫院裡面,因為心理因素而必須請假,往往會被冠上弱者、沒用等頭銜。我們不敢告訴病人,其實我們也是人。面對生老病死,我們很多時候只能告訴他們症狀、為他們剖析情況,但我們對生老病死的無奈卻不比他們少,能盡的力量其實比我們希望的小太多太多。

美國有一半的醫生,面臨過勞情況,台灣恐怕更為嚴重

根據美國醫學學會(American Medical Association, AMA)的資料顯示美國醫生的心理倦怠指數(burnout rate)正在逐年攀升,同時也發現,醫生普遍對自己的生活品質滿意度也屢屢下降。雖說過勞或是過重的心理壓力程度會隨著年紀、工作時數、學歷、甚至是性別而有所影響,可和美國普遍民眾的倦怠平均值相比還是高出許多,總體來說,有一半以上的美國醫生現在都因為工作而過勞。

在美國這些所謂高學歷、高知識份子以及令人稱羨的職業,反而擁有更高的自殺率。而原因不外乎是那些平時看似微不足道,但日積月累下卻也能滴水穿石的恐怖原因,包括:長工時、貴鬆鬆的學貸(附註:美國牙醫或醫生的學貸高到可以買一棟房子)、恐怖又刁鑽的奧客病人、隨時隨地被告的可能性等等。

而在台灣這樣的情況似乎也不少見。在父母一股腦的叫孩子報考令人稱羨的醫學院同時(喔,不過自從好棒棒的全民健保實施之後似乎就改為報考牙醫學院了),有多少的醫療人員長期在長工時的情況底下打轉,心理壓力已來到崩潰邊緣,卻無人發現?

全民健保的體制之下,也只能繼續壓榨醫生、護理人員的工時,和犧牲病人所受到的醫療品質。這些政策的背後,又有多少人是真的關心或在乎醫生過勞或是心理壓力的問題?

脫掉白袍,摘下口罩,其實在那好強的自尊面具之下,我們和我們的病人都一樣需要幫助,沒有分別。

在熱愛工作之餘,也請千萬別忘了,找機會用自己的方式,好好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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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flickr@Phalinn Ooi CC BY 2.0

作者大頭照

Dr.Phoebe/小牙醫的觀察站

我是Dr. Phoebe,從台灣小學畢業就背著行囊到美國當起小留學生,開始像候鳥一樣的飄泊飛行。大學畢業於UCLA分子生物系,研究所畢業於NYU牙醫系,曾走跳於紐約和洛杉磯,目前在舊金山執業的小牙醫師。熱愛牙醫的工作,尤其傾聽病患訴說千奇百怪的真實故事。同時熱愛到處旅行,因而愛上寫作,成為兼職旅遊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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