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三角的餘火談心──國共戰後「亞細亞的孤兒」,有爸媽卻回不了家

金三角的餘火談心──國共戰後「亞細亞的孤兒」,有爸媽卻回不了家

滿星疊山中的戒毒村。圖/Trina 提供


泰國、寮國、緬甸三國以河為界,早期由傳教士為醫療引進嬰粟花種植,卻演變成提煉鴉片及嗎啡出口到全世界。爾後人們稱這處最大毒品生產地為「金三角」。

民國 38 年國民政府撤退來台,留下雲南邊界的兩支軍隊死守異鄉奮戰至今,後代仍有許多國籍上,以及民族間無法被解決的不平等對待,更有的人一生傾家蕩產只為了籌錢買假護照回祖國,為我們上次志工前往的泰國服務據點──滿星疊村(註),寫下可歌可泣的偉大史詩。

去年年底出發前,我上網搜尋出關於該地上萬筆的戰後背景故事,最後決定闔上電腦清空成見,在這座山中的基督教戒毒村就地掏空從零生活。

河界分割的金三角地帶。圖/Trina 提供


志工上山的服務除了協助「孤軍」華裔後代學習中文,由於住所位在山中的戒毒村,和戒毒弟兄共同生活、交流也成為每日例行公事,而從小父母經商的環境使然,與一群素未謀面的朋友打交道對我來說不是難事,甚至成為甩也甩不開的反射性動作。一行人抵達山區的據點不到 48 小時,這群起初看似凶神惡煞的弟兄們,全被收編成自己身旁的小弟。而志工也與他們輕鬆地生活在一塊兒,唱詩歌、讀經、烤火、上工及協助農務到貯水燒飯,這兩週到哪兒都免不了打鬧聲。

他們,比誰都真情相待

也許是因為志工組成女孩兒就占了八成,弟兄各個把我們當公主般對待,見你咳一聲,左手熱水右手蜂蜜的雙手奉上,搞得我時常錯亂究竟誰是被服務的對象?

這座遼闊的深山中,基本上是沒太多娛樂的,恰巧正值跨年之際,同樣身為過來人的戒毒所老師,籌劃了一場跨年烤肉派對,讓志工與弟兄們高歌同歡,豪氣地將十米長的鐵絲網放到紅炭火上,鋪上一塊塊早上現殺的生豬肉,肚子早餓得忘了那場驚心動魄的殺豬活剝的畫面,馬上興奮地蹲下去將肉翻面。

那頭早上還活蹦亂跳的豬仔,此刻就被滾燙的沸水除毛。圖/Trina 提供


「別烤啦,煙燻著衣服很難去味兒的。」操著雲南鄉音的大哥,除了不讓公主們餓到冷著,連外衣都全方位呵護,就這樣被款待幾斤肉下肚後,在餘火上邊烤棉花糖邊聽著弟兄娓娓道來。

餘火邊的傷心

「小時候父母就在工廠製毒,被那些狡詐的商人控制了好久,到我這代才醒悟不能繼續墮落,只是想爬起來真的好難......」
「在這裡生活可不如你們看到的清幽,我那些無惡不作的過去啊,背負太多原罪,你知道嗎?真正的戒毒不是在這裡的兩年,而是回到原來生活圈的事兒。」
「每逢佳節倍思親,有次過節撥電話給唯一連絡上的阿姨,卻被認為是想討錢買毒,但我真的只是好想她,想跟她說我愛她啊!」

兄弟們就在烤肉餘火邊說著他們的身世。圖/Trina 提供


有些無法忍受戒毒村紀律的弟兄落荒而逃,也有的期滿歸鄉後,無法承受每雙猜忌納悶的懷疑眼光,而再度深陷毒窟,我耳朵聽著嘴巴緊閉,眼睛倒是睜大著撲簌簌淚流不止,直到一同吆喝倒數迎接新年,沒有特別慶祝也不慎重許願,只是和弟兄擁抱互道晚安,想著弟兄很近卻難以歸去的家,回房立刻打了電話跟父母報平安,並說聲新年快樂。這次跨年肯定是最平淡無奇,卻值得掛心一輩子的事了。

無論是小腿插根木棍當義肢的阿蘇(化名),還是吹熄生日蠟燭後,不斷感慨原來此生還能被祝福的阿保(化名),都是一個個在無情的戰火中,顛沛流離的時空背景下被遺留的不自由靈魂,以為可以在這麼一處荒蕪山中不被束縛,而家對他們而言,實在太遠了,想起弟兄總愛問我們的話與唱的詩歌:

「妳不怕我嗎?我曾吸毒還拿刀欸!」
「不怕,我相信你。」

作詞、曲/盛曉玫
有一天,你若覺得失去勇氣
有一天,你若真的想放棄
有一天,你若感覺沒人愛你
有一天,好像走到谷底
那一天,你要振作你的心情
那一天,你要珍惜你自己
那一天,不要忘記有人愛你
那一天,不要輕易說放棄
這個世界真有一位上帝
他愛你,他願意幫助你
茫茫人海,雖然寂寞
他愛能溫暖一切冷漠
這個世界真有一位上帝
他的雙手渴望緊緊擁抱你
漫漫長夜,陪你走過
他愛你,伴你一生之久。

弟兄每天唱詩讀經的教堂。圖/Trina 提供


原來當《異域》、《再見瓦城》那些電影裡的社會縮影呈現在眼前時,反而更不願去相信真有這麼殘酷的事實持續運轉著,對於一個無神論者而言,有時還真不得不臣服於祂的力量,這群曾拿著刀槍器械的大哥們,如今提著鍋碗瓢盆,比任何人都還柔軟的照料我們,一起生活的時間過得飛快,只期望離別前的擁抱足夠堅定紮實,好讓這份真誠陪伴著他們,直至成為期待中的自己,不再依附他人而懷疑存在的價值,然後重新築起心中那棟好想回去的家。

註:滿星疊村(英文:Ban Hin Taek,泰文:บ้านหินแตก),位於泰國北部清萊府,泰文意思是「石頭爆裂的村莊」。(資料來源: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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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郭姿辰

Photo Credit:Trina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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