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的哈佛故事】「領導與溝通,不該是少數人的專利」──專訪哈佛台灣同學會會長謝佩芬(下)

【台灣人的哈佛故事】「領導與溝通,不該是少數人的專利」──專訪哈佛台灣同學會會長謝佩芬(下)

「讀公共政策,你不從政的話還能幹嘛?」

這是現任哈佛大學台灣同學會會長謝佩芬,在台灣告訴陌生同學、甚至師長,自己在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研讀公共政策(Master of Public Policy, MPP)時,大家的普遍反應。

「但我覺得大家都問錯問題了,」佩芬淡淡的對我說:

「我想大家應該要問的是,公共政策這個學位給了我什麼訓練,而這些訓練,又給了我什麼不同於在台灣唸政治系的刺激。

我在哈佛甘迺迪學到最大的一堂課,就是領導力的培養,而我希望所有的台灣學生都能夠上一堂訓練領導力的課。」

一個培育出無數領導人的學院,包括知名校友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新加坡總理李顯龍,(台灣前行政院長謝長廷也曾到 HKS 擔任訪問學人),當來自世界各地以公共事務為己任的人才齊聚一堂,HKS 又會給這些學生帶來什麼樣的學習體驗呢?讓我們透過以下專訪,聽聽佩芬怎麼說:

問:你會如何形容哈佛甘迺迪學院(Harvard Kenndy School, HKS)?

HKS 和大家平常想像的碩士班不一樣,是一個非常重視實務經驗的學院。同時班上同學也來自不同背景,但我覺得同學間普遍的共同點都是對於公共事務,和創造公共價值(public value)懷抱極大的熱情,這和我當初在哈佛法學院的時候很不一樣,哈佛法學院的學生畢業之後,大多會選擇進入大型律師事務所工作,走上比較偏企業、商業、金融領域的道路,這也是我結束聯合國工作之後,決定申請 HKS 的動機之一。

要說一個符合 HKS 標準的人,我想有幾個層面是非常重要的,包括了計量分析能力(quantitative analysis)、跨領域溝通(communication)、同理心(empathy)和謙卑(humility)。要跨足公共事務領域,你必須要接納不同意見,並且能夠跨領域的整合溝通,另外很重要的就是人道關懷,要知道人們在想什麼。這些能力聽起來似乎沒有這麼的「實際」,但能夠做到同時具備這些能力,其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攝於2016年3月,HKS Palestine Trek。圖/謝佩芬 提供

問:申請 HKS 的過程,你有什麼給未來申請者的建議嗎?

我記得,在申請甘迺迪學院的時候,雖然已經來美國念書和工作將近 4 年,我光是申請文件的 Personal Statement(PS),就寫了 30 幾版的草稿,而且這些草稿不是只有小地方的修改,而是 30 幾篇完全不同的故事,我最後交出去的 PS 就是從這些故事中精煉出來的。我覺得台灣學生普遍不了解 PS 的含義,PS 不是你的自傳,我時不時還是會收到很多學弟妹的文章第一段寫著「我出生於台北,家境小康......」

PS 也不是叫你把履歷上的事蹟重述一次,申請文件應該是要呈現你的不同面向,成績單和履歷代表你在學術和職業上的成就,PS 就是你為什麼想要申請學校的理由,這是非常個人且與眾不同的。所以如果你還是寫「我畢業於台大法律系,拿過 XX 次書卷獎,在 XX 律師事務所實習,所以我想要進入哈佛就讀」,設想招生委員會委員在讀完上百封,甚至是上千封的文件之後,還能夠記得「那封不一樣的 PS」嗎?我想答案必須打上一個問號。

不管是申請學校或是找工作,我希望大家在下筆前先問自己一個問題:「究竟我能不能寫出一個打動人心,讓人印象深刻的故事?」剛開始的故事絕非完美,如果你不願意花時間修改,花時間去檢視自己的過去、現在和未來,你等於是放棄在申請過程中,其實最能夠自我掌握的部分。

另外,GRE 的成績在申請 HKS 時也頗為重要,因為 HKS 是一個很注重以英文為載體表達意見的學院,所以在 verbal 的成績會有比其他理工學院更高的要求。同時 HKS 也很強調申請者本身的「領導能力」,所以不論是在 PS 或是推薦信都必須點出自己的領導經驗,和這個經驗創造的社會價值。

實例:2017 年哈佛甘迺迪學院申請問題
Essay 1: The Harvard Kennedy School motto, echoing the President for whom the School is named, is “Ask what you can do.” Please share with the Admissions Committee your plans to create positive change through your leadership and service. (600 word limit)

問:關於申請文件撰寫,或是寫作的訓練,你有沒有什麼建議?

寫作能力的培養是我來美國之後花最多時間精進的,我覺得寫作困難的地方,在於它其實不是一個自然而然形成的過程,它跟講話不一樣,如果你和一個人對話,對方聽不懂的時候,可以直接從他的臉部表情判斷,但是你想想如果是寫作,你交了一篇報告給老師,老師看不懂你的文章時,你並沒有辦法第一時間知道,特別是在 HKS,很多時候需要學生有能力撰寫各種分析和建議的報告,所以我覺得培養寫作的能力非常重要。

中文和英文的寫作最大的不同在於,英文寫作更強調寫作的邏輯,我花了非常多的時間了解不同文類的架構和格式,同時我覺得很重要的就是:絕對不要在交作業死線的前一天才開始寫作業,我永遠都是會提早幾天完成作業,再一次又一次的修改。我明白英文不是我的母語,但是我在英文寫作的邏輯上下了很大功夫,甚至有時候還會有美國同學請我幫他改文章的架構呢。

至於要怎麼培養寫作的能力?我想方法應該也是老話一句:多練習吧。如果你永遠不試著動筆、永遠嚷嚷著沒時間,永遠在交作業的前一天對著空白的 word 文件發愁,你將無法戰勝自己對於寫作的恐懼。

問:HKS 的上課型態是?

一年級的核心課程是大家都上一樣的課,範圍包括經濟、道德、管理、談判、政治、政策和量化分析,我覺得 HKS 的課都非常注重實用性,老師在課堂上也都會用各種案例來告訴我們如何正確地運用在現實生活上,就連大家一般想像著重在計算的統計、經濟課程也是如此,這和我在台灣所受到的教育模式差很多,我覺得台灣的大學和研究所的課程應該要多強調實際的應用面,如此一來也能培養學生解決問題的能力。

HKS 的功課量也是不容小看,基本上每堂課每週都會有作業,有的課還會有整學期的 project 要做,所以每週就會有 4 到 5 份作業、4 到 5 份下週的指定閱讀、project 的進度報告,同時還有永遠去不完的 workshop、演講,和其他課外活動要兼顧,每個人的行程,我想應該都只能用「瘋狂」來形容吧。

第一年的重頭戲是 Spring Policy Exercise(詳情見上集),升上二年級時大家會選擇自己的專攻,包括商業和政府政策(Business and Government Policy, BGP)、民主、政治和組織(Democracy, Politics and Institutions, DPI)、國際和全球事務(International and Global Affairs, IGA)、政治和經濟發展(Political and Economic Development, PED),以及社會和都市政策(Social and Urban Policy, SUP)等等。

問:如果有機會讓台灣人上一堂 HKS 的課,你會希望是什麼?

我感概蠻深的,是在台灣學校對於領導力課程的缺乏,導致大家普遍覺得領導力是特定的人才擁有的能力,或是某些人就是天生特別有領袖風範,而自己卻不敢去嘗試。

HKS 光是在管理、領導和決策(Management, Leadership 和 Decision Science, MLD)類型就有超過 50 門不同的課程,但是如果反觀台灣大學或研究所和政府政治相關的系所,究竟有幾門課是和培養領導力有關?甚至連訓練溝通和表達能力的課程也非常少。

我認為溝通、協商和說服的技巧其實是每個人都必須要有的核心技能之一:學習如何用對方聽得懂的語言,傳達自己想要闡述的概念。即使是複雜難懂的學術研究,也要能夠用最淺顯易懂的白話來說明,才能進而產生彼此對於知識的共鳴。

這也是我在擔任哈佛台灣學生會會長任內,決定要舉辦學術白話文運動的原因,我和幹部五月舉辦了第一場,之後就有不少人詢問什麼時候會舉辦第二次,十月底舉辦的第二次活動中,大家反應也都非常熱烈,我希望這個傳統能夠繼續延續,同時我覺得這類型的活動不僅限於哈佛校園,其他學校也都應該要有這類型的活動,不僅能夠訓練講者自己的表達能力,與會者也能夠了解所謂「艱深」的學術研究背後所蘊含的價值。

攝於 2016 年 1 月,冬季課程 The Politics of International Law: The International Criminal Court and the UN Security Council 結束後,修課同學與兩位教授合影。圖/謝佩芬 提供

後記:

"Ask not what your country can do for you, ask what you can do for your country."這句話是 HKS 的校訓,也出自於哈佛校友的 John F. Kennedy 在 1961 年總統任內的演說,也很能夠體現佩芬的個人價值觀。從兩次和佩芬的訪談中,我看到的不僅僅是個人卓越能力的培養,背後一段辛苦且需要極大決心的心路歷程,其中更珍貴的是她對於公共事務的關懷,還有對自己和對台灣學生的期許。

兼顧 HKS 繁忙的課業之餘,佩芬對於台灣哈佛學生會的付出仍然不遺餘力,當我問到究竟是什麼原因促使她接下學生會會長的責任,佩芬給的答案是:"Leadership is earned, not given."(領導力不是被給予,而是爭取來的),身為女性的領導者,她仍希望有更多女性能夠站出來擔任領導的角色,「有一天當人們不再為了保障女性名額爭吵不休,而女性擔任領導變得自然而然的時候,這才是展現真正的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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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謝佩芬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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