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的登山不要去,「華麗」的健走沒問題?──臺灣的「戶外教育」該怎麼走?

「危險」的登山不要去,「華麗」的健走沒問題?──臺灣的「戶外教育」該怎麼走?

上個月,在臺灣仍在為一對年輕情侶自行挑戰尼泊爾藍塘(Langtang)峽谷小徑,結果因遭遇風雪而被困 47 天,最終男生獲救、女生過世一事究竟是「莽夫之勇」或「野外求生英雄」而爭論不休時,一則噩耗傳來:因其嚴謹的思緒與態度,以及高超的登山技巧,被稱作「瑞士機器」的史戴克(Ueli Steck),在做攀登聖母峰的高度適應時,不慎摔死。

這則新聞像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般,再次強化了國人對於「戶外(登山)活動 = 危險」的觀念。

一個月後暑假又即將展開,雖然在過度使用手機風潮之下,學校本該鼓勵學子們從事戶外運動,但在臺灣學校內普遍缺乏「有用的」戶外教育,以及許多臺灣人對於跨出「城市」舒適圈的懼怕態度下,不少學校竟然提出要學生「盡量不要到河邊、海邊戲水」的要求。這對本來就多山且四面環海的臺灣,根本是個不合理的荒謬笑話。

究竟我們的戶外教育該如何走?本文參考國外的經驗、反思臺灣的現狀,盼為正在改進中的臺灣戶外教育提出新的想法。

 

玉山日出。圖/劉政暉 提供

 

戶外教育的「核心價值」

近年來從國外吹進的健康運動風潮席捲全台,運動用品成為熱門產業,而如馬拉松、攀岩、單車或森林健走、長泳等等運動活動,更往往是人潮聚集地,甚至常出現「一位難求」的盛況。

這對進入科技時代、慢性病與肥胖問題爬上身的我們當然是好事。可是仔細檢視參與活動的人,真正具有正確運動觀念,認真訓練、參加前暖身、參加後收操的人少之又少,更多的卻是一個個將酷炫國際品牌穿上身,忙於自拍打卡的「華麗運動員」。

這個風氣也吹入教育界,全台許多學校無不納入「擁有亮麗名稱」的戶外挑戰課程:從單車環台、登上指標性之高山、外海划獨木舟到鐵人三項等,只見學生行頭一個比一個專業,有時某些「貴族學校」重金禮聘的協助登山團隊,甚至類似攀登聖母峰般堅強。

究竟這些用錢砸出來的活動,是為了培養學生對於大自然的喜愛,或只是為了攻頂而可以拍張美美照片,作為學校招生宣傳之用?有時真讓人搞不清楚。

筆者曾到知名的加拿大寄宿學校參觀,比起臺灣戶外課程的濃厚「挑戰意味」,其名為「搜救(Search and Resque)」之課程,就讓人眼睛為之一亮。

這堂課的目標非常單純,他們不寄望課程能拍出美美的照片,卻強調讓每位修課的學生擁有「親近大自然、保護自己與他人」的能力,課程內容從垂降、溪流救援、無具野炊、山難自救、急救等,每項課程都設計從易到難、層層相疊,而在學期末的檢測方式,是一個長達八小時的野外版「大地遊戲」挑戰,學生得靠他們一整學期所學,單獨一人完成挑戰,大部分學生在成功時都激動地流下淚來。

加拿大的課程說明了,帶著孩子到戶外去絕不是為了「征服」與「拍美照」,而是為了「挑戰自己」,戶外教育的核心價值,不正應該是如此嗎?

 

加拿大的「搜救(Search and Resque)」課程。圖/劉政暉 提供

 

學會「負責任」的戶外教育

臺灣社會對於「登山」活動最常爭論的一點,就是「出事時,國家動員搜救,那費用應該由誰來出?

這在美國的森林或國家公園管理系統上,通通是明文規定、不需要爭論,民眾一方面信任政府、也盡量遵守規定,一旦違法通通照規定來走,無論是罰款或甚至拘役,鮮少有人去找議員陳情。

加州海岸協會(California Coastal Commission),其功能除了保護加州海岸線的環境之外,最重要的職責,與我們的岸巡隊動輒「勸退民眾游泳、靠近海灘」相反,是在保護所有民眾「親近海灘的權利」──過去他們曾為了確保整條海岸線上每幾英里就會有「路」通往海邊,還強制拆遷了不少戶民宅。

此外,這項自由可是泛指所有「天氣情況」:換句話說,即使現在海上有龍捲風,美國民眾如果真有人狂到想要去海邊衝浪,也絕對不會有人阻止他們,但一切的後果他們可得自負。

反觀去年臺中市政府曾因有人受困山林,就提出要全面封山的荒謬政策,幸好最後被山友們群起抗議後才取消。參考美國的例子,當每個人都對自己行為負責時,我們才會擁有真正的「自由」,戶外教育方有普遍的可能性。

帶入「生態永續」的戶外教育

在戶外運動蔚為流行之際,臺灣登山也成為一種流行,在整體山高坡陡、政府被罵怕而顯得矯枉過正的管理態度之下,在臺灣登山除了能力外更得靠運氣,才有機會中籤獲得少少的每日限額。

然而無論是攀一般高山,或是攀登玉山、太魯閣與雪霸國家公園等,「登山」的意義,在多數媒體和民眾的眼裡,仍相對狹隘地僅限於投身山林、享受大自然、挑戰自我等──政府或民間相關業者,也少有提供登山者學習與成長的機會。

雖目前臺灣已有登山學校、面山學校、外展教育等,但仍處在曲高和寡的階段,對於整體提升國民對於大自然的知識,仍有段差距。

 

巴塔哥尼亞高原地標之一:Fitz Roy。圖/劉政暉 提供

 

將鏡頭轉往地球的另一端:智利與阿根廷南部共享的巴塔哥尼亞(Patagonia)高原,那裡有個名聞遐邇的「冰河國家公園(Los Glaciares National Park)」,其對於所有搭大眾運輸交通工具前往的遊客有個特殊的規定──在抵達眾多路線登山口的「敲登(El Chaltén)」小鎮前,整輛巴士將先開往遊客中心,所有遊客都必須接受 45 分鐘的生態環境教育課程。

遊客們將會在生動有趣的解說中,了解基本尊重國家公園的知識與相關規定,其中最讓筆者印象深刻的,便是他們「成功賦予」遊客們「保護生態」的重責大任。

在這座國家公園裡,有一種僅生於安地斯山脈區域、名為"Huemul"且面臨絕種危機的鹿。研究員們迫切地希望了解其出沒範圍與移動軌跡,於是把腦筋動到散布在國家公園步道上的眾多登山客上:猶記得當時在專業公園管理員動之以情的說明後,幾乎所有遊客都露出興奮之情,無不希望自己能成為幸運目睹 Huemul、並打電話通知遊客中心、為生態永續盡一份心力的那個人。不僅如此,針對年紀尚小的學童,國家公園人員也設計了一系列互動式的精緻教具,讓戶外與生態教育從小就開始扎根。

「戶外教育」除了是要讓人們走向大自然外,努力帶進「生態永續」更是我們必須努力的方向。

 

遊客中心的介紹設備與看板
。圖/劉政暉 提供

 

勇敢地接受「風險」吧!

前述的加拿大寄宿學校老師曾分享過自己的教學經驗:來自亞洲華人區的學生,對於在校內的學習與生活大小事配合度都極高,唯有在學校要求學生得選擇的戶外課程上會出現問題。

主因是這群來自臺、港、中的家長,多半不願意其子弟參與任何「有風險」的戶外活動。但這件事,在重視五育均衡的加拿大學校可是不容妥協的,最後結果常常是家長親自飛越太平洋來陪同,由此可印證臺灣戶外教育推動之困難。

從葡西的航海大發現到美國西部大拓荒,其勇於挑戰的精神被寫進史書中。無獨有偶,源於臺灣的南島子民們,憑藉著其智慧與勇氣,用一葉扁舟將其血脈送到了馬達加斯加與復活節島,而未知的宇宙探險,更是人類努力的方向。當然在這些過程中許多人可能受挫、受傷或甚至失去性命,可是正是這份對未知世界的好奇,讓人類的生命與其他生物就此不同,這也成為驅動時代進步的原動力。

或許,當臺灣正困窘於走不出經濟與發展的泥沼時,致力於加強兼具培養勇氣、生態永續甚至思考生命意義的「戶外教育」,長期下來,可成為問題的解方。

而這一切,要從平心靜氣地接受風險開始:相信當臺灣人普遍在遭遇生死難關後,仍能像那位尼泊爾山難存活者梁聖岳一般,說出:「我不會將其當作劫難,而是生命的轉折」時,就是臺灣的戶外教育真正成功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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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劉政暉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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