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轉型,誰的正義?──他山之石,看台灣的歷史教育與「認同」議題

誰的轉型,誰的正義?──他山之石,看台灣的歷史教育與「認同」議題

16 歲的原住民少年,在聽了課堂中漢人同學報告了關於原住民加分議題後,勾起了他積累在心中的自我質疑,掉下了男兒淚。他正經歷著多數台灣人,在年少時代罕有的價值觀挑戰經驗,雖然這一滴滴的淚讓人心疼,卻也讓人為他往「自我認同」踏出重要的一步──知曉(Awareness)而感到欣慰。

歷史 V.S. 課綱

本來 107 年要上線的課綱,今年 2 月社會科因為歷史科尚未達到共識,因而被迫連同地理、公民一同停擺,5 月底確認被廢止。課綱議題不是不該被討論,而是該思考:「課綱,有可能改到人人都滿意的一天嗎?」

在求學階段,筆者有位來自德國的語言交換朋友,一次我們討論到二戰議題時,我提到自己很佩服德國人為「補償」世界所付出的努力。他卻收起笑顏、正色地表示:「我們所犯的錯是不可能『彌補』的,因為人命是無價的。」

他認為德國人現在所做的事,就是在避免下場世界戰爭(在歐洲)的發生,這些觀念皆透過歷史教育,傳達給新一代的年輕人,為此,德國政府亦成立了「紀念、責任與未來基金會(Stiftung Erinnerung , Verantwortung und Zukunft)」,以各式針對成人、學子的多元方式來推動互信與了解。

目前,包含德國、瑞典等歐洲國家的歷史教學,都是在教師帶領之下進行開放性的討論、佐以海量的資料,一步步建立學生那「有溫度」的「史感」,也讓歐洲相對亞洲國家,如今較少有對於歷史不同見解的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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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堡學生組織參與翻譯學生監獄壁畫。圖/劉政暉 提供


我不禁反思,台灣的歷史課本,從國民政府遷台的「外省人」編撰,到台灣主體意識復甦後的「閩南人」主編,可是時至今日,台灣的客家人、原住民在課本內,仍然是未有「臉孔」的「義民」與「原民」。

這除了反映出台灣的教育因族群強權而政治化,更揭露了台灣人根深蒂固那為了「得高分」、僅重視「速成」與「標準答案」的根本問題:一切討論、互相理解、尊重多元的可能皆難以發生──這也難怪今日的課綱討論,多只針對隻字片語。

這樣速成制式的課綱,不論立場如何,都等於將歷史教育的一大目的──台灣新生代認識自己、認清自己、認同自己的機會......通通一併被抹煞掉了。殊不知這是他們出校門後,能夠將人生路途走得自在、自信最重要的一項課題。

自我認同,刻不容緩

筆者服務學校的學生組成多元,外省、閩南、客家、原民到新住民都有,成績優秀的部落孩子,未來計劃能靠著獎學金繼續出國深造,可是他們的成長路並不如外人想的那樣順遂,像是屢遭別人貼上「忘本」、「失根」、「背叛族人」的標籤,其餘的孩子同樣也會因為從未思考「自己是誰」,而在上大學、出社會後感到茫然沒有方向的狀況,這一點,正是台灣教育僅重視「智能發展」,忽略了「心理需求」的典型現象。

教育學者「皮亞傑(Jean Piaget)」提出「需要經驗材料的智能」,如社會學、歷史學等,須待升上高中後,有了親身觀察、人事歷練與反思內省後才會出現。恰好這年紀的青少年,在當代社會變動快速下,常出現「認同瓦解(Identity Crisis)」的狀況,能在此時,針對於此設計相對應的課程更顯得極為重要。

況且「追求夢想」,與「重視傳統文化」是可以共存的。但對十多歲的青少年來說,同儕影響一向最大,如何透過課程,來隱性地引導他們走出困境,也成為教師們需要努力的方向。

紐西蘭毛利人的自我認同

筆者嘗試與來自加拿大溫哥華與美國加州的同事設計課程,我們將過去分別對於加拿大第一國家(First Nation)、美國印地安人文化、海外華人等的了解,在「國際比較」的實驗課程主幹上,以「認同(Identity)」作為主軸,以嘗試提供孩子們一個嶄新的觀點。

舉例來說,紐西蘭早在 1906 年設立了「本土部」( Native Department),後來在 1992 年轉型為「毛利發展部」(Ministry of Maori Development),經過公私部門多年的努力,紐西蘭終於正式通過了「雙文化政策」。除了本來的白人文化外,人口占紐西蘭達 15% 的毛利人文化,也一併提昇到了「等高」的程度。所有的官方文件,皆需秀出兩種語言(包含英文與用羅馬拼音的毛利文),連同歷史課的教學,都得用兩種觀點來闡述,實質上法律地位、政府部門活動等配套措施一起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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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利人打招呼的方式。圖片來源/Business Across Cultures


然而卻有學者認為,「多元」或「雙元」不需要政府栽培,只要不壓制,讓大家自由競爭就好,過度特意的規範,反而會適得其反,這一派學者的理論甚至認為遠在 1837 年,英國政府與毛利人簽訂的《懷坦基條約》(The Treaty of Waitangi),儘管內容規範不平等,像第一條就要求毛利人需把主權讓渡給英國女皇,可是這個條約卻確保了一般白人無法侵犯毛利人的權利。當「雙文化」地位確立後,反而會讓人們「忘記」毛利文化其實還是屬於弱勢,長遠來說,對毛利文化的存續,可能只會有「名目上」而非「實質上」的意義。

以上相輔相成,又似對立的論點,一併都在紐西蘭的教育中被討論著。畢竟每一個歷史事件都有正面與反面的觀點,唯有不斷學習、論證、辯論,才可能得出一條比較清楚的思路脈絡,絕非目前台灣媒體、政界、學界那種「對」或「錯」的簡單二元思維。

接受、放下、往前走

「轉型正義」一詞最近在台灣很火紅,可惜國內從政治界、商界、新聞界到教育界,總以清算與仇恨的方式去處理異己,嚴重缺乏「包容」與「體諒」之心。上樑不正之下,大多青少年只怨天尤人,少了「面對自我」與「聆聽他人」的機會,從現下如平行時空、互不相讓的社會運動對話中可見一斑。

經由「認同」課程的契機,社會對原住民的刻板印象、漢人主體思維的偏頗、紐西蘭的原住民政策、歐洲的歷史教育思維等,雖如同打開潘朵拉盒子般揭露出社會的不公不義,可是這也刺激了學子們去做更深度的思考。

看看歐洲、紐西蘭,想想台灣;心理學家 Nathaniel Branden 曾說過:「改變的第一步是知曉,第二步則是接受(Acceptance)」,唯有當新一代的年輕人思考、認清這些事實後,並繼續培養阿爾弗雷德 · 阿德勒(Alfred Adler)所提出的「接受不完美的勇氣」,台灣才能在這些新希望的帶領之下,走出一條不同於以往的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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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落小學舉辦校聯運動會。圖/劉政暉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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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劉政暉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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