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感、無用、無力的教學現場,如何翻轉?──我們在臺東,努力發揮偏鄉最獨特的「優勢」

無感、無用、無力的教學現場,如何翻轉?──我們在臺東,努力發揮偏鄉最獨特的「優勢」

「無感」進而「無用」的教育現場,幾乎是當代最嚴厲的教學挑戰,尤其在資源匱乏的偏鄉,教師們更經常感到「無力」。但現在,多了個解決問題的可能:

在參考了「受壓迫者教育學」(Pedagogy of the Oppressed)、「多元智能理論」(Theory of multiple intelligences)甚至最近在醫學教育界頗為流行之「擬真醫學」(Simulation Education in Healthcare)概念後,旨在讓參與者以「聽覺」、「嗅覺」甚至「觸覺」來「感受」的「擬真體驗」教育模式,終於這兩年間於臺東漸漸形成(相關案例),並陸續在臺北高雄舉辦活動。

相較起一般教學中,多半以「敘述」、「論述」等方式進行探討之議題(如國際難民議題、或二二八與白色恐怖等議題),「擬真體驗」能讓學生們更感同身受地理解相關事件的脈絡──例如,我們以角色扮演的方式,以劇情引導學生們化身成為「受壓迫者」或「壓迫者」的角色後,一方面學生們更清楚、有感地知道了那段歷史或世上正在發生的事情,課後學生們也能普遍出現「感同身受」、且有後續積極行動力的成果。

今年四月於臺東均一中學所舉辦的「移工擬真體驗」,正是因師生們「體驗」過移工處境,因而發起、在學校累積了兩年多的「移工生活改善計畫」;並配合既定的高二課程、學生再自行花費大量課餘時間後,所籌備之自主學習活動。

在課堂上幾個讀本引導之後,已有著長時間與移工互動的經驗,這群擔任工作人員的學生,根據真實新聞事件,挑出了包含「看護工」、「漁工」、「建築工」、「廠工」與「失聯外勞」等五個主題,發揮無與倫比的創意、無數次的演練、修正與檢討,復刻出五個移工在台灣的生活場景,並以戲劇的方式,讓參與者「親身體驗」這群東南亞朋友們,長期在臺灣所遭受到的不平等待遇。

讓人慶幸的是,這個活動不僅吸引了全台多個縣市的教師與學生,幾位在西部正從事移工權益倡議的社會工作者也特地前來參與,事後的回饋與建議對於未來我們繼續推動相關活動,有了非常大的助益。

原來臺東,也能因為一場實驗教育活動,成為大家不辭辛勞前來學習的目的地。

回顧活動,其最大的成功因素,似乎正是在於這是由一間位於台東的「偏鄉學校」所主辦。以下將嘗試從學生、地方、教師本身三個內在因素來說明,究竟在「偏鄉」地做學校要如何做,才能夠真正地「化劣勢為優勢」。

疑工擬真體驗。 圖/劉政暉 提供

失聯移工關卡。圖/劉政暉 提供

真正看見「偏鄉的孩子」

在臺東高達三分之一的原住民人口,其友善、外向的天性,以及文化內涵甚至語言,都與東南亞國家有多處雷同之處。

在人人高談「國際化」的當下,臺東因其距政治經濟中心遙遠,似乎顯得無比「弱勢」,可是正是這股「人口外流」外移嚴重的風潮,讓臺東的新住民、移工人口比例顯得極高──而這群同樣具備著異文化、不同價值觀,卻經常有著更多令人感動、發人深省故事的外國朋友們,就順勢成為我們最佳的學習與交流對象。

從均一師生於兩年前開辦的「東南亞移動圖書館」、「移工中文課」到今年三月所舉辦的「移工演講比賽」,都嘗試一一貼緊東南亞朋友的需要,也同時培養了孩子們的國際視野。這個最真實、最真心的學習不僅事半功倍,更真正地讓我們學會尊重、文化肯認並肯定自我的價值。

有了這些累積,也讓這群沒有補習「機會(抑或『束縛』)」的學生們,反倒更有時間全心全意地投入各式倡議活動。目的在讓更多人「深刻感受到」移工之苦的「移工擬真體驗」,就在這背景下一步步地誕生了。

每當我看見,這群擁有深邃五官、對改變社會充滿熱情的學生,穿著印尼傳統服飾與移工們聊天、歌唱、舞蹈,彼此勾肩搭背站在一起時,那最開懷、真誠、沒有距離且無任何分別的笑容,已清楚展現了這群偏鄉孩子已具備「多元智能理論」中的肢體動覺、人際與內省能力。

我說他們很有「競爭力」、很有「國際移動力」,你說呢?

剝奪視覺。圖/劉政暉 提供

真正看見「偏鄉的地方感」

另一方面,在臺灣各個單位、多數民眾,常以絕對數值的「大小」、「多寡」,判斷一個城市的價值,可是偏偏在這個追求「唯一」而非「第一」的時代,一個城鎮找到自己獨特的「地方感」,也就是它最獨到的特色、氛圍、魅力與優勢,也才是其真正能否在全球化下存活的依據。

以總人口不到 3000 人的奧地利阿爾卑巴赫(Alpbach)小鎮為例:這裡每年舉辦知名的「奧地利歐洲論壇」(European Forum Alpbach, EFA  ,《換日線》與龍應台基金會合作,每年徵選台灣學生代表參加),廣招全世界 30 歲以下的青年前來討論最嚴峻的全球議題。小鎮在每年暑假都得招待人口三至四倍的觀光客,配合既有的滑雪勝地基礎建設,與相對應產生的會展能力,成為這個小小的城鎮「大大的軟實力」。

在地球另一端,人口也不過區區一萬二、位於美國夏威夷大島的科納(Kona),則從 1981 年開始,繼聞名世界的火山咖啡後,也成為了「鐵人三項世界錦標賽」的重要場地,被選手譽為「三鐵界的奧斯卡」的活動,配合夏威夷州給人陽光、沙灘印象,已成為當地最重要的商業活動之一。

同理可證,具備臺灣最多元民族組成的臺東,不也可能也因為其南島文明起點的背景、比例高的東南亞裔住民、多元的文化氛圍,當然還有最願意虛心學習東南亞文化的師生們,來讓臺東成為整個東北亞中,對「東南亞文化」最為「友善」、「具吸引力」的城市呢?

這個問題雖尚未有答案,但我們師生決定以行動來一步步往那個目標前進。現在,我們已經開始與新移民團體、穆斯林團體,共同籌辦2019年的「開齋節」慶祝活動了。

疑工擬真體驗。圖/劉政暉 提供

真正看見「偏鄉的教師價值」

知名的大洋洲學者浩鷗法(Hau ‘ofa),於《以海為身,以洋為度》一書中,曾指出自己也曾是那派不斷否定自我文化重要性、認為太平洋島國很「渺小」的一員。直到一次海外的演講之旅,才突然靈光一閃、改變了自己的想法。那一天,浩鷗法重新看見了他自己民族中浩瀚的海洋文化、彼此互惠、與自然共存永續的能力。

同時,這位學者也指出,身為「教育工作者」,不僅不該一直向自己的學生宣揚自身「渺小」的概念,反倒是要積極在歷史的脈絡、在全球化的挑戰下,為學生找到一條「可行」且具備「未來性」的道路。

前陣子在吵得沸沸揚揚的「『指考』究竟對偏鄉孩子有利還是有害?」的大哉問下,如單純從「學生考上哪間『台灣』的大專院校」來看,這的確是個值得討論的問題。可是,明明眾人已普遍認知到「科技普及將讓學歷重要性降低」、「人工智慧將消滅並可能創造更多工作」的趨勢下,多數教育工作者、包含大多數的偏鄉(與城市中的非明星學校)教師們,竟仍是把目光緊盯自己學生永遠處於弱勢、需要大量機械式練習之「傳統考科」、「考試制度」上,忽略了更多更實用的技能與情意之培養。

沒錯,有人說「多元入學制度」等於是讓「有錢孩子」更有辦法製造出那些履歷,我承認這個扭曲的現象是真實存在的。然而,我想問的是,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不是該去質疑大專院校,要求教授們找出更公平、更有創意的審查辦法嗎?教育,本不該走回頭路。

今年清大拾穗、交大百川的特色招生計畫中,許多「學霸」中箭落馬,反倒是長達一年、兩年好好做一件事,展現出旺盛好奇心、恆毅力的學生,以亦步亦趨、累積而成的備審資料獲得教授青睞,證明了「多元入學」的趨勢已經開始了。我衷心相信,一位具有理想、有見識的社會人文科系教授,相較起滿級分的學生,曾熱情舉辦「移工擬真體驗」這類活動、展現其真心投入改變世界的孩子,應能對他們更具吸引力,也更有資格被錄取才是。

在城市中的家長、教師們,還陷入在「升學是唯一的一條路」之思維泥沼中,偏鄉教師更該在將眼光放遠,由「自己」開始重新學習、做出改變。

沒錯,部分家長、學校高層、社會整體思路上,仍讓這件事阻礙重重。何不試著用「心」去看見我們眼前的孩子吧!為他們引導出一條「彎道超車」的路,是所有老師的責任,更是較少框架、較少阻礙的偏鄉教師,更能恣意揮灑、看見每一個孩子發揮天賦的美好機會,請讓我們一起看見「偏鄉」最美好的「優勢」吧!

Kona。圖/劉政暉 提供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劉政暉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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