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元文化」最佳學習場域台東,原住民這樣教學生和老師

在「多元文化」最佳學習場域台東,原住民這樣教學生和老師

強調「多元文化」的尊重,在臺灣教育中已不是新鮮事。在 108 課綱下,所有教師再次被明文要求,得在自己的教學計畫中「勾選」或「寫入」相關的對應項目,這種做法,彷彿「教育部」認為,只要教師們在計畫書中提及「多元文化」,使這個教學具備「政治正確性」後,學生真的就能懂得尊重「多元文化」了。

事實上,種族單一性高的臺灣,與周邊的韓國、日本類似,在推行「多元文化」教育上本來就不簡單,也難怪大部分國人一直以來都對「異文化」一知半解。而又在「選擇題」與「分數」掛帥的考試機制下,從這系統中「脫穎而出」的泰半教師們,在欠缺相關的生命經驗下,自然很難產生相對應的「多元」能力與態度。因此,我們希望下一代能「尊重多元」,無非是緣木求魚。

在臺灣,有個城市除了高達三分之一人口為原住民,更有著形象鮮明的七個原住民族群、新住民、客家、外省、閩南族群在此共生共存著,它就是──臺東。

在這樣的先天優勢之下,臺東也因此成為臺灣學習「多元文化」的最佳場域。以下分享我在教學現場所遇到「多元文化」上的衝擊以及相關教學嘗試,期待能帶給讀者們一個非典型的思維刺激。

舊部落的小徑。圖/劉政暉 提供

搞錯重點、便宜行事的教科書

近年來坊間出現了不少如「史上最強教科書」、「世界最美課本」等稱號的書籍,似乎針對過去那枯燥、無趣、醜陋的傳統課本開砲。不過「課本」或「教科書」,這個工業化時代的產物,其存在目的是為了讓學生有更一致內容、更有效率的學習,當我們談起「多元文化」時,其本身的「統一性」、「僵固性」就成為最「反」多元的幫凶。

以臺東的「排灣族」為例,在課本以「包山包海」的史實,一股腦地教給學生的邏輯下,課文中僅提及其「貴族社會」文化,內容還強調著這群貴族得以管理「百姓」的說法。然而,這個試圖引導我們連結「中國帝王」的概念,在我實際帶著學生走訪舊部落後,更確信這完全是個「誤會」,學生等於是「多學多錯」呀!

沒錯,在排灣族中是有「頭目(mamazangiljan)」的存在,族人在過去打獵回來時,都會上繳肉品給他們,但這並非歐洲、中國那「君權神授」的概念,反倒更像是種「權利」與「責任」的賦予。因為身為頭目,舉凡被視作厄運的被出草族人屍體、孤苦無依的妻小,通通都得仰賴他們的照顧。

頭目還得遵照「室內葬」傳統,將家中的一塊土地專門拿來埋葬這些「不祥之人」,更需要隨時確認部落每個人吃得飽、穿得暖;在受外界侵擾時,甚至需要勇敢起身、為部落犧牲等等。這個概念,無論是我身邊的朋友或是電影《阿莉芙》,都能從中看見這個值得驕傲的文化存在的影子。

另一方面,當時日本人為方便管理原住民而設定的「九族」,今日雖已增加了另外七族,但我們卻還是帶著承襲日本的「漢人價值觀」,來看待原住民的分類,忽視了每個部落都有自己獨特文化之「部落國」概念。

舉例來說,一位住在金崙的排灣族朋友,他的部落過去曾被卑南族統治,所以現在雖然他的外貌、服飾都屬於排灣族,但是在他們部落裡,卻有著卑南族特有「年齡階層」、「少年集會所」的組織概念;這些「卑南化」的「排灣族」,早該算是一個「全新」的文化,而這些流動且活躍的多元性,正是我們需要珍藏且虛心學習的。

以上例子說明了課本為了追求效率、主觀意識下的「完整」概念分類,讓學習「多元文化」更加地窒礙難行了。

Vuvu 的生命智慧

在臺灣教育的思考框架下,教育當局設計出讓孩子以「學外語」的方式來學習「母語」,從原住民到客家、閩南都是一樣,也造成這些語言只能拿來「考試」,而非常難以真正「使用」。這套牢牢箍住我們的「學習價值觀」被運用在「多元文化」上,再度成為另一座需要越過的高山。

在清楚意識到這個挑戰後,我們學校這學期的八年級教學,匯聚了國文科、數學科、社會科、自然科的教師們,一同努力打破學科框架、積極向外學習、帶入自己的生命經驗,設計出以彰顯部落老祖宗智慧、連結當代科技、環境與生態永續觀念的「Vuvu 日」[註一]課程,每兩週讓學生進行一場以「多元文化」為題的全新學習。

在幾位教學夥伴人脈盡出之下,我們也在週末安排營隊,帶著學生住進了達仁鄉台坂部落的 Vuvu(部落耆老)家中,吃著他們精心準備的傳統美食;還有身為巫師的 Vuvu,誠心為我們唸誦祝禱詞,讓整個週末的踏查學習課程晴空萬里、一切平安。

Vuvu 的狩獵分享。圖/劉政暉 提供

在獵人 Vuvu 的分享下,我們透過「擺放陷阱」,體會原住民取之有道、生生不息的古老智慧,更在他們「分享」肉品的過程中,發現獵人無聲勝有聲地用豬皮來包覆肉塊,既能達到公平又有證明自己技術的意味(動物踩到陷阱後,一般都希望能用長矛使其一刀斃命,主旨是要減少動物的痛苦,因此如果豬皮光整,等於獵人技巧非常的好)。

成年山豬的嚇人獠牙,當年也在獵人成功將其捕獵後作為自己的頭飾,等於是向外說明自己的英勇,與今日隨隨便便就能「買到」的頭飾,意義性可是大不同。

在 Vuvu 親身述說著自己的故事後,我們慢慢學會從「心」來看見這些多元文化之美。

難以撼動的「白浪」價值觀

在原住民口中,「白浪」就是指漢人。生長在漢人聚落的多數臺灣人,因成長環境之文化複雜度較低,往往很難意識到「原來有其他文化」這回事,所以許多根深蒂固的價值觀,又變成另一個我們學習「多元文化」的阻礙。

你或許會問:「為什麼我們學習西方文化,就沒有那個障礙呢?」這是因為包含臺灣在內的全世界,從新聞媒體、流行文化、生活方式,多半皆由英語系的「白人國度」所主導,也因此我們很自然地「學會」了它們的價值觀。這種情況很容易讓我們忽略,其實全世界還有超過九成的人們,是用其他「價值觀」在過活的。在此同時,身為南島文明源頭的臺灣原住民價值觀,也被大部分的臺灣人所遺忘或忽視了。

可是,學習他人的價值觀與文化何其困難?即便我已相當有意識,仍時不時會露出自己「白浪」的馬腳。

在營隊最後一天上午,我們前往土坂部落參觀「五年祭」中的「刺球儀式」,我們一行幾十人在會場盯著 40 根長達十公尺的竹棍,頂著烈陽等了快兩小時,眼見預定的午餐、後續車輛的接駁都已迫在眉梢,我忍不住跑出場、找了當地排灣族好友詢問:「這個儀式⋯⋯大概幾點才會開始呢?」她立馬垮下臉地回我:「你怎麼那麼『白浪』呀?」

五年祭是部落五年一次的盛事,這個祭儀是還在世的族人,召喚所有祖靈回來的時刻。當天在頭目家會由巫師領軍,做出一系列繁瑣、嚴謹的儀式,待祖靈們首肯、同意後,才會到現場由各家青壯年爭搶刺中那象徵「祖靈的提醒」之藤球。

換句話說,根本沒人能「預測」何時會開始刺球。我那句詢問,不僅透露出我的無知,更看得出那總是得列出精確「學習目標」與「時間規劃」之規範,充斥著漢人思維的一元價值觀,在我身上早已留下深刻的印記。當下我也立即與學生分享這段小插曲,希望他們能引以為鑒。學習「多元文化」,真不是件易事。

身為教育者的我們,在制度壓迫下,總急著一股腦地塞了一堆資訊給學生,忽視史感、地方感的建立,錯過「學習、同理、尊重」他人文化的機會。在國際交流、互動越來越頻繁的今日,實際走入部落、打開心胸與原住民交流、學習,一方面為保存臺灣的多元文化盡一份心力外,也將是我們為孩子做好「走向世界」最棒也最需要的準備。

到底,「多元文化」怎麼教?何不就從教育工作者或我們「每一個人」以身作則,學習成為部落會歡迎的「客人」開始吧!

註一:Vuvu 為排灣族語,在此處用作「耆老」之意;但這個詞為一雙向詞,耆老們也可稱呼晚輩們為 Vuvu,是一個打破漢人傳統思維、傳承意味濃厚的字彙。

執行、核稿編輯:趙安平

Photo Credit:劉政暉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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