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讓達悟族的孩子,只能用課本上的「丁字褲、飛魚季」認識自己的文化?──重新思考原住民教育

誰讓達悟族的孩子,只能用課本上的「丁字褲、飛魚季」認識自己的文化?──重新思考原住民教育

蘭嶼孩子的「真」、偏鄉教師的「善」、島嶼海景的「美」,透過電影《只有大海知道》呈現出來之後,今年夏天,這裡不意外地成為臺灣數一數二的熱門景點。

我一方面開心,有這樣一位願意長時間蹲點地方的導演,拍出了這部有溫度的作品。但另一方面也擔心,許多人將重蹈政治哲學家「弗里德里希.海耶克」(Friedrich August von Hayek)所言:「通往地獄的道路,都是由善意鋪成的」之覆轍,以「救世主」之姿走進偏鄉,反而加速了蘭嶼真、善、美的消逝。

看著電影小主人翁的側臉,我想起自己幾位流著達悟血液的學生──他們「提早」離開了島嶼原鄉,來到位於臺灣都會區的國中學習。我反思,當前的教育帶給他們的,究竟是一條通往世界的康莊大道?亦或是一條從此遠離家鄉的不歸路呢?

原住民教育的發展,是否有第三種可能?我試著透過文字來重新看見。

無意義的「補救教學」

在教學現場,我所見到的最大挑戰,可以說是整個體制上的困境:

在漢人族群自古以來「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主流價值觀下,單以「國、英、數、社、自」決定一名學生的未來,所造成的影響不限臺灣的任何族群,但原住民孩子,尤其容易成為制度下的陪葬品。

愛因斯坦曾說:「假如你讓一條魚爬樹的話,牠會永遠相信自己是一個笨蛋。」很遺憾地,在教育部與民間單位的通力「合作」下,目前在臺灣幾乎所有的偏鄉學校,正用這種思維模式,以「補救教學」,全面摧毀著偏鄉孩子們的童年,並斷絕了他們與自我文化、大自然的連結。

「補救教學」的立意,在於不讓偏鄉學童、原住民族群等的教學場域,因為資源限制與城鄉分配高度不均,導致學習品質的降低。這個初衷是良善的──

然而,問題的關鍵在目前的教育體制下,這樣的教學究竟「補救」了什麼,又「消滅」了什麼?在今日的社會,人們早已承認那些傳統、考試才會考的科目,無法應付學子在未來所遭遇的挑戰。偏偏在升學主義掛帥與師培的僵化制度下,原民孩子們受到的教育更是完全與其文化、生活斷裂的,尤其明明可能成為臺灣開發過頭的解方之「崇敬大自然」、「與大自然溝通與共存的能力」等,更遭到課程的棄置甚至污名化。

這讓人不禁懷疑,這些推動補救教學的教育工作者們,究竟是在解決問題,還是在製造新的問題呢?

重新找回「教育」目的

要談解決方案,首先需要的是觀念的調整。

比方說,這群遠離家鄉的孩子,以蘭嶼的學生為例,他們在經濟、時間、班機訂位難度等因素考量下,總得等個一、兩個月才可能有機會回家一次。過去的我,常常只看見他們回家後,當週作業一定無法完成的事實;可是現在的我,已經開始思考「回家的意義」,是否比「作業要完成」來得更重要?畢竟那可是他們僅存與自身文化連結的機會。身為教育工作者的我多些體諒,只是個基本卻必要的尊重。

從這樣同理的心態出發,我們將很容易發現:不只是達悟族的孩子,海端的布農孩子、大武的排灣孩子、豐濱的阿美孩子、桃園的客家孩子、嘉義的閩南孩子⋯⋯他們都有自己的家鄉、自己的故事等待述說,而非只能被動地學習、甚至「補習」僵硬體制所教授的「歷史」、「地理」、「文化」。

因此,在與同仁們討論之後,我們連著兩學期,設計了搭配請同學們自己繪製海報的「有形文化」與「無形文化」報告課程:

在「有形文化」的部分,孩子們為了找回孩提時的記憶片段,走回台南老街、在花蓮的部落裡,將師傅已經凋零的竹編「母子椅」、近乎失傳的太魯閣族「口簧琴」、用葉子編出來的「石頭火鍋」重現。還有阿美族孩子將父親當年追求母親時揹著的「情人袋」帶到現場⋯⋯一場場生動有趣的生命故事,就此上演。

達悟族飛魚季之報告。圖/劉政暉 提供

而在「無形文化」的部分,我們邀請孩子介紹自己的「平靜時刻」:來自蘭嶼的達悟族孩子,分享了久違的大海之呼喚。他們是這樣說的:「每次遇到挑戰時,我只要能看到海、走到海邊、摸到海水、感受到海,就能讓我感到平靜。」這份與大海的連結,是他們一輩子的禮物,更是未來飛高、飛遠時,能牽引他們回家的臍帶。

身為教師的我,一方面感動於這些真誠的分享,更開始思考,究竟該如何延續孩子們的「有形」與「無形」文化呢?!

翻開現在的課本,以達悟族為例,學子們所要背誦的「知識」,僅有最表面的「丁字褲」與「飛魚季」,這不僅是狹隘的漢人觀點,更讓我們錯過認識彼此的美好機會。

「教育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值得我們重新思考。

「我們的平靜時刻」學生海報。圖/劉政暉 提供

永續發展 v.s. 文化傳承:原住民教育的核心價值

位在臺東鹿野的山上,有座知名的「森林博物館」,每年有成千上萬的遊客來此拜訪,但多數人僅知道這裡有好吃的原住民風味餐、幽默的原住民導覽員與美麗的自然風光,卻不知道這座博物館,仍在寫下一個個值得傳頌的美麗故事:

阿力曼老師,森林博物館的創辦人,當年為了保護這片森林不被開發成「靈骨塔」,到處借錢、貸款終於買下土地,辛苦了多年後才有今日的成果。

除此之外,這裡還有個特別之處,那就是他們的員工幾乎通通來自鸞山部落與周邊的年輕人。阿里曼老師的女兒雅雅曾向父親提出疑問:「有些漢人明明就比較好用,為什麼還要堅持請原住民?」阿力曼老師反倒認為這就是主因,他想證明「原住民年輕人也是能撐起一片天」。畢竟文化傳承的責任,多半還是得靠自己。

在森林博物館幫忙的年輕人,多半是高中職學生。他們或許一開始是出於經濟考量到這裡工作,也像現今許多臺灣青年一樣,多數沈迷於手機,在家庭關係上也是較為疏離的;而他們開始工作後既不懂禮貌,也從不知道「負責任」是什麼意思。但阿力曼家族讓他們從雜事開始學習,舉凡擦桌子、掃廁所、搬木柴等都要做──在布農的傳統中,年輕人們得秀出自己的「態度」、做到「長幼有序」,才會讓人不藏私地教他們。在這互動的過程中,布農精神正潛移默化地傳授給他們。

另外,所有上山幫忙的部落青年,都會被告誡:「你們不只是工人!也是這裡的家人!」他們還得能夠帶「導覽」,這個挑戰在阿力曼老師堅持落實「責任旅遊」之下更顯艱難──每位導覽員被要求透過「輕鬆」、「幽默」的方式,不著痕跡地把落實「環境永續」的布農文化精神傳達給訪客。

大多數的年輕人無法面對這些壓力,幸好在「山上的家人」(工作人員)與「來訪的客人」的肯定下,這些成就感,也轉換成為他們對於部落文化的進一步認同。時至今日,「導覽」更成為許多觀光客對森林博物館著迷的主因。

誰說教育,就是非得待在教室裡不可呢?我在「森林博物館」看見屬於兼顧永續發展與文化傳承的「原住民教育」大夢。

期待大家都知道

大海到底知道什麼?大海知道的是原住民祖先們,早已具備卻漸漸遺忘之「如何永續發展」的智慧。在眾人大聲疾呼教育要改變,同時尋求「臺灣共同意識」的今日,仍擁有擁有豐沛活文化與體現「共生、共養、共享」精神的「原住民教育」,非常值得我們以「主客對調」的觀點去深入瞭解、學習。

無論是教室內的翻轉,或是任何一個場域的生命教育之體現。都可能是在臺灣考試制度僵化、深植的「士大夫」與「人定勝天」的觀念外,最有可能改變現有升學、工作、成功定義的思維,並帶領著臺灣走出自己的路之「最佳選項」。

期待這些想法,不再「只有大海才知道」。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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